间距几乎分毫不差，工艺精度远超四十年前的常规水平。
顾昭昭把照片逐一编号、标注尺寸，又将它们和之前三个小单元的数据并排放好。
最后一批图像传输完成时，深潜器电量已经降到警戒线。
“停止扫描，返航。”
指令下达，深潜器脱离能源舱，开始上浮。
秦北海站在她身后，看着桌上铺开的照片和数据纸。
“够了吗？”
“够写报告了。”
顾昭昭拿起铅笔，翻开一本新的记录本。
笔尖落下，一行接着一行。
能源舱外壳材质与第四目标主体一致，均符合四十年代特种合金特征。
圆形接口直径一米九八，孔洞深度超过十五厘米，内壁光滑，无明显锈蚀。
三个小单元的信号频率，与能源舱内部波动同步。
主体全长八十一点六米，内部存在大型中空舱室。
写到报告末尾，顾昭昭停住了。
铅笔悬在纸面上方。
几秒后，她补上两行。
“建议加快探测进度，美军科考船可能随时返回。”
“初步判断：该结构设计规格，远超常规载人设备需求。”
秦北海凑近，看了一眼最后那句话。
“远超常规载人需求？”
“接口尺寸、舱室比例，还有能源模块的体量，都不符合常规载人设备的设计逻辑。”
顾昭昭放下铅笔。
“但目前只是推测，证据还不够。”
秦北海沉默几秒。
“报告什么时候能封？”
“现在。”
顾昭昭把照片、数据纸和声呐曲线依次整理好，装进牛皮纸袋，再贴上红色封签。
“绝密，双人押运。”
秦北海点头，叫来两名通信员。
“明早六点出发，直送中枢。”
“是！”
两人接过文件袋，当面锁进保险柜。
直到柜门合上，顾昭昭才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
次日下午，中枢。
龙老的办公室里窗帘紧闭，只亮着一盏台灯。
报告摊在桌上，照片按顺序排成两列。
龙老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
停了停，又从最后一页翻了回来。
顾昭昭坐在对面，一言不发。
秦北海站在门边，同样没出声。
办公室里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
十分钟后，龙老合上报告。
“昭昭。”
“在。”
“这个接口，你说不像给人用的？”
“准确地说，是不像常规载人设备需要的规格。”
顾昭昭回答得很谨慎。
“无论是能源供给规模，还是接口和舱室比例，都大得不正常。”
龙老抽出其中一张照片，放到台灯下。
圆形凹槽占据了大半画面，十二个孔洞均匀分布，内壁平滑得几乎看不出加工痕迹。
他盯着照片看了整整一分钟。
“这东西，越来越像个谜了。”
龙老把照片放回桌上，声音压低几分。
“但不管它是什么，便宜都不能让美国人捡。”
顾昭昭坐直了些。
龙老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空白批条，拧开钢笔。
“深海探测经费，批准追加。”
笔尖落下，字迹沉稳有力。
签完名，他将批条推到顾昭昭面前。
“但是，昭昭。”
龙老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阅兵这一仗，同样不能松。”
“两手都要硬。”
顾昭昭接过批条，折好，放进内袋。
“明白。”
“十月一号，全世界都在看。”
龙老站起身，走到窗前，用手指拨开一道窗帘缝。
光从缝隙里落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条细线。
“深海的事可以一点点查，阅兵的装备，却连一颗螺丝都不能出问题。”
“不会出问题。”
顾昭昭答得很快。
龙老转过身，看了她两秒。
“去吧。”
……
当天傍晚，长空基地。
会议室的灯全部亮着。
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七八个烟头，空气里还残留着烟味。
顾昭昭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红蓝双色铅笔。
白板左边写着“阅兵”。
右边写着“深海”。
“从今天开始，两条线分开走。”
她在“阅兵”下面画出一道横线。
“所有受阅装备，六月底前完成第二阶段预演验收。”
“烛龙编队、天眼二代车载版、反舰导弹，一项一项过，谁都不能拿‘差不多’来交差。”
林国栋翻开笔记本。
“烛龙的噪音问题，还没彻底解决。”
“给你两个月。”
顾昭昭看向他。
“解决不了，十月一号，它就不上场。”
林国栋握笔的手停了一下。
“明白。”
顾昭昭转身，在白板右侧点了点。
“深海线。”
“秦司令接手常态推进，单独建账，人员、经费、数据，全部和阅兵线隔开。”
秦北海靠在门框边，抱着胳膊。
“我这边需要做什么？”
“第四目标的完整外围扫描，还缺西南角。”
顾昭昭在白板上标出位置。
“下次窗口期补齐。”
“能源舱接口需要近距离取样，但不能碰主体，具体方案先做风险评估，没有把握，不准动。”
秦北海点头。
“美方科考船呢？”
“三个月内，大概率会回来。”
顾昭昭用铅笔圈住“西南角”三个字。
“所以，在它回来之前，我们必须把外围数据全部拿到手。”
“明白。”
秦北海答得干脆。
吴建华举起手。
“瀚海超算那边，深海数据和阅兵装备测试数据，机时怎么分？”
“按优先级排。”
顾昭昭在白板上写下两个数字。
“阅兵装备测试数据优先，深海数据排第二。”
她顿了一下，又补充道：
“但深海数据处理不能断，哪怕每天只能跑两个小时，时间轴也必须连续。”
“尤其是那个十二分钟一次的信号，少一段都可能丢掉关键变化。”
吴建华低头记下。
“明白。”
顾昭昭环视一圈。
“还有问题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没有就散会。”
她放下铅笔。
“各组明早八点前，交第一版细化方案。”
“谁迟到，自己去跟秦司令解释。”
秦北海抬了抬眼皮，没说话。
下面的人却已经默默加快了收拾文件的速度。
众人陆续离开。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秦北海才来到白板前。
他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任务节点。
“昭昭，你自己呢？”
顾昭昭正在整理桌上的文件。
“什么？”
“你打算怎么分？”
秦北海点了点白板。
“一个人盯两条线，铁打的也扛不住。”
“阅兵线，我盯验收节点。”
“深海线，我盯数据分析。”
顾昭昭把文件按顺序叠好。
“中间的执行环节，你和林国栋各管一摊。”
她没得选，也没准备选。
两条线，都得往前推。
秦北海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个字。
“行。”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对了，苏岚让我转告你。”
“今晚十二点之前，必须睡。”
“知道了。”
秦北海看了她一眼，显然没太相信。
不过他没再多说，带上门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顾昭昭一个人。
她将白板上的内容全部抄进记录本，又翻到新的一页。
左边写下四个字。
“十月一日。”
右边写下四个字。
“海底之下。”
一边，是全世界都会看见的阅兵场。
另一边，是四千五百米深的黑暗。
顾昭昭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才合上本子，关灯离开。
走廊尽头，夜色浓得化不开。
远处基地的探照灯扫过云层，在低垂的云底留下一团模糊的光晕。
顾昭昭把记录本夹在腋下，往宿舍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她回头看向通信室。
门紧闭着，门缝下透出一线灯光。
值班员还守在里面，监听那个每隔十二分钟就会响起一次的信号。
一次。
又一次。
从未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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