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北海拉开椅子坐下，盯着她看了几秒。
“你打算把那几个部门也一起拖进来？”
“瀚海不能只服务深海调查。”
顾昭昭重新拿起笔。
“只为一项任务建大型计算中心，设备大部分时间都会闲着，经费利用率太低。”
“航天部门急着计算轨道，材料所积压了大量合金成分、工艺参数和热力学数据的计算任务，气象部门也在等着处理高空观测资料。”
她边说边写，把四类任务填进同一张表。
“如果每个部门都单独建一套小系统，重复投入迟早会拖垮预算。”
“统一建设，按照任务密级和批准范围编排机时，机器才能真正转起来。”
秦北海立刻问：“保密问题呢？”
“分区封闭，介质分管。”
顾昭昭头也没抬。
“各部门使用独立的磁带、磁盘组和终端室。一般任务统一编排机时，涉密任务分批封闭上机，运行结束后核验介质，清理暂存数据。”
“数据送过来的路上出了问题怎么办？”
“少量控制数据和紧急资料，可以走经过批准的专用线路。大批原始资料使用专用磁带或者可拆卸磁盘，由保密交通递送。”
“绝密介质实行双人押运、当面交接，必要时派武装警卫随行。”
秦北海抬手揉了揉眉心。
“这些你都排进去了？”
“还没写完。”
“还有什么？”
“双路供电和备用发电机组，还有整个中心的散热系统。”
秦北海沉默了两秒，站起身。
“行，你慢慢写。”
他算是彻底服了。
“我去给那几个部门打电话，让他们尽快把任务目录和样本数据送来。”
……
当天下午，四个部门的脱密任务目录和样本资料便陆续送进了基地。
所有入场人员都已通过所在单位的政治审查和保密审查，基地重新核验了名单、证件和接触范围。
各部门能接触的，只有自身任务和脱密后的需求摘要。
顾昭昭没兴趣听各单位汇报成绩。
人一到齐，她便开门见山。
“把你们最重、最难、最耗时间的任务记录拿出来。”
卫星轨道组送来一份密密麻麻的试算表。
材料所更干脆，把过去半年积压的参数计算和实验数据处理任务目录全搬了过来。
气象部门带来了三次重大天气过程的资料目录，以及部分经过筛选的原始记录。
海军这边最直接。
深海调查记录装满了两个大档案箱，其中的绝密部分仍旧单独封存，只允许列入接触名单的人员查阅。
接下来两天，经过批准的原始资料才分批运抵基地。
本就不大的资料室很快挤满了人。
几名代表刚坐下，争论便起来了。
“轨道计算有明确时间节点，必须优先安排。”
“材料计算已经积压半年，再往后拖，前面的实验都接不上。”
“这三次重大天气过程必须尽快完成复盘，否则新的预报方案赶不上今年汛期。”
有人翻着资料强调自家任务最急，也有人干脆把机时份额先写进了方案里。
几拨人越说声音越大，谁都不肯退。
顾昭昭听了几分钟，抬手敲了敲桌面。
“都停一下。”
屋里渐渐安静。
她看着众人，问得很直接。
“你们到底要处理多少数据，需要多少机时？”
这一次，没人说话了。
刚才还争得面红耳赤的几个人互相看了看，谁也报不出一个准确数字。
顾昭昭抽出一沓空白表格，挨个发下去。
“数据记录数、预计机时、内存占用、输入输出量、完成时限，全部量化。”
她扫过众人。
“谁在表上写‘重要’‘紧急’‘需求很大’这种话，一律退回重填。”
气象部门的代表捏着表格，面露难色。
“这位小领导，天气变化太复杂，很多需求确实没办法精确计算。”
“算不出精确数字，就给范围。”
顾昭昭抬头看着他。
“最低值、最高值都写清楚。误差怎么得出的，估算依据附在后面。”
材料所的代表也忍不住问：“以前积压的历史任务也算？”
“算。”
“可要是全加上，数量会大得吓人。”
“真实需求本来就大，没必要遮掩。”
顾昭昭翻过一页纸，屋里却没人再插话。
“数字大不可怕。”
“可怕的是只报一个吓人的数字，却拿不出任何依据。”
她将笔放在表格上。
“真把这种东西递上去，上面不会觉得任务有多重要，只会觉得这个项目好大喜功，是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
资料室彻底安静下来。
几名代表低下头，老老实实开始填表。
第三天夜里，四类任务终于汇总完毕。
顾昭昭把五花八门的计算需求强行换算成统一标准，又把可能同时出现的峰值任务单独列了出来。
凌晨三点，江屹推门走进资料室，将一个铝饭盒放到她手边。
“先吃饭。”
“等会儿，还剩两页。”
“饭快凉了。”
顾昭昭顺手抓起一个冷馒头，边咬边继续核对表格。
江屹站在旁边，一步没动。
“苏岚同志刚才打电话过来专门交代过，必须坐下好好吃。”
顾昭昭没抬头。
“我现在不是坐着吗？”
“她还交代了，吃饭时必须放下文件。”
顾昭昭翻页的手停住。
她抬眼看向江屹。
“她人又不在。”
“但我会如实汇报。”
江屹答得一本正经。
顾昭昭沉默片刻，只能“啪”地合上文件。
“江屹，我发现你越来越擅长处理这种非警卫任务了。”
“职责需要，您多担待。”
十分钟后，饭盒彻底空了。
江屹动作麻利地收走饭盒。
这一次，他很识趣，没再劝她睡觉。
……
第四天上午，“瀚海”选址讨论正式开始。
会议刚开始，就有人极力主张把中心放在京市城区。
“城区科研院所集中，专家来往方便，调取资料也快。”
“以后设备维修、人员补充，哪一样不比郊区省事？”
“真建在荒山野岭，来回一趟就要浪费大半天。”
几名负责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便把各自推荐的城区地点标在地图上。
顾昭昭一直没参与争论。
等他们说得差不多了，她才起身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写下五条标准。
必须具备双路供电和备用发电能力。
必须具备冷却水和专用空调条件。
能够就近接入经过批准的通信专线。
保密纵深范围必须足够。
必须留有增添机组和扩建机房的场地。
写完，她放下粉笔，转过身。
“谁推荐的地点能同时满足这五条硬指标，再来谈交通是否方便。”
提出城区方案的人皱起眉。
“顾总工，科研中心总得考虑专家是否愿意长期驻守。”
“地方太偏，条件又艰苦，专家不愿意去怎么办？”
“建立严格的值班制度，基地安排专用班车和宿舍。”
“重型设备运输呢？”
“走基地军用专用道路。”
“京郊的基础设施成本也不低！”
顾昭昭翻开预算表。
“城区的土地征用和线路改造，只会更贵。”
“大型计算中心一旦划定保密区，必然影响周边单位。更重要的是，项目建成后还要增加机组，城区挤不出那么大的地方。”
那人的脸色有些难看，却依旧不肯松口。
“可长空基地离各大院所太远了！”
“以后大批量数据来回递送，怎么可能方便？”
顾昭昭没有继续和他争。
她转身拿起那份经过脱密处理的通信条件说明，放到桌上。
厚重的文件落下，发出一声闷响。
“深海调查资料中，有一部分属于绝密。”
她抬手指向地图。
城区方案标出的通信线路，几乎全部要经过人员密集区域，还要接入多处邮电交换局和地方中继站。
“这种级别的资料——”
顾昭昭的手指停在那几条线路上。
“真正要看的不是多走几公里，而是沿途要经过多少交换局、多少中继站，又有多少不在我们控制之下的通信机房。”
她的手指随即移向长空基地。
“这里已经接有军用通信干线，不必并入地方交换网。不能通过线路传送的绝密资料，也可以沿基地专用道路直接递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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