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军机都上门接人，连个完整的新年都没过完。”
顾昭昭看了她一眼。
“国家给我发工资。”
顾晴被这句堵得半天没接上话。
“你还真跟我算经济账啊？”
“这是客观事实。”
“行，明天我也去报名。”
顾晴把实验记录往怀里一抱，立刻改了口。
“只要管饭，我马上投入伟大的建设事业。”
顾承远朝她看过去。
“先把你那份烂尾记录补完。”
顾晴默默把头缩回门后。
“那我现在退出建设队伍，还来得及吗？”
院子里终于有了点笑声，连顾昭昭也弯了弯眼睛。
苏岚碰了碰她的胳膊，替她把围巾往上拢了些。
“到了地方，别只盯着火箭。”
“戈壁滩晚上冷得厉害，棉衣穿严实，别嫌麻烦。”
“好，我知道。”
顾卫民一直站在屋檐下，没有问发射窗口，也没有问轨道参数。
他知道这些事问了也帮不上忙，顾昭昭更不会在出发前分心解释。
直到顾昭昭检查完文件袋的封口，他才走到她身边。
“该带的东西，都带齐了吗？”
“都齐了。”
“流程手册呢？”
“在手里。”
“备用记录本呢？”
“也在。”
顾卫民点了点头，没有再查她的行李。
顾昭昭又翻开笔记本，确认几页手写记录没有缺失。
纸页边缘被她翻得发软，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计算过程和修正意见。
她看了几秒，把笔记本合上。
顾卫民站在她旁边，目光落向院外。
清晨的风吹过墙角，带着冬天特有的冷味。
“昭昭，你外婆当年没走完的那条路，现在有人替她接着往下走了。”
顾昭昭握住笔记本，沉默片刻。
“外婆留下的是数学。”
“这世上的路，可不止一条。”
顾卫民看着她，声音不高，每个字却说得很清楚。
“人能走到哪儿，这条路，就能一直延伸到哪儿。”
……
院外传来汽车喇叭声。
顾承远提起行李，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时间差不多了，该出发了。”
顾昭昭向前迈了一步，又回头看向顾卫民。
老人坐在沙发旁，没有催她，也没有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他只是看着她，神情比平时认真许多。
“去吧，你外婆在天上，看着你呢。”
顾昭昭站了两秒，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很快收回视线，朝老人点头。
“外公，我会把先驱一号，平平安安地送上去。”
顾卫民点头。
“外公知道。”
这句话没有叮嘱，也没有祝福，却比任何话都重。
顾昭昭转身走出院门，顾承远提着行李跟在她身后。
门外的风带着初冬的凉意，汽车已经停在路边。
她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熟悉的门。
顾卫民没有追出来，只站在窗边看着她。
车门关上，喇叭声再次响起。
那一刻，顾昭昭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绝不能让任何人替先驱一号赌命。
军机起飞后，机舱里的灯光亮了起来。
发动机的轰鸣持续传来，桌上的纸张也跟着轻轻晃动。
顾昭昭打开流程手册，从第一页开始重新核对。
江屹坐在对面，手里拿着联络表。
他已经连续忙了十几个小时，眼睛里全是血丝，可说话依旧清楚。
“顾总工，郭明远那边已经接到通知了，孙长明也在西北随时待命。”
他翻过一页。
“需要我现在联系他们，进行分段复核吗？”
“现在就联系，别等。”
顾昭昭没有抬头，目光落在推进剂加注一栏。
江屹拿起电话，先联系了总装区。
顾昭昭继续往下看。
“推进剂加注这个环节，主要责任人和替补责任人，名单都列上去了吗？”
江屹扫了一眼联络表。
“都列全了，联系方式也重新确认过。”
“确认过几遍？”
“两遍，刚才又让现场报了一次。”
“很好，出了问题，先找得到人，后面的处置才有意义。”
江屹低头记下这句话。
顾昭昭翻到测控切换部分。
“测控切换呢？”
“配了一名主负责人，外加一名备用负责人。”
“备用负责人在同一个指挥链里吗？”
江屹抬起眼。
“在，都是测控系统的人。”
“换一个组，别让两个人同时出问题。”
江屹看了她几秒，很快明白过来。
“我马上调整，备用人从另一组调。”
第666章 人人都能按暂停？
顾昭昭继续向后翻。
“回收区的联络组呢？”
“安排了两个完全独立的联络组，频道也分开了。”
“他们知道彼此的任务边界吗？”
“已经发过说明。”
“再发一次，写清楚谁负责传递，谁负责确认，谁负责记录。”
顾昭昭合上手册，又重新打开。
“应急中止程序的权限呢？”
江屹看着表格。
“由孙长明做总协调，现场各个分段的负责人都有权提出暂停。”
顾昭昭抬起头。
“把这一条写进明文规定里，放到手册最前面。”
江屹的笔停在纸上。
“顾总，您的意思是，现场所有人都能提出暂停？”
“发现异常就提，哪怕只是怀疑，也要先停下来复核。”
“如果只是小问题呢？”
“记录原因，复核清楚再继续。”
顾昭昭看着他。
“发射晚几分钟，最多影响窗口，判断错一次，可能就没有下一次。”
江屹没有再问，低头把这句话写进备注。
“那应急自毁程序呢？”
“责任人怎么定的？”
“规定是由孙长明和现场指挥组共同确认后执行。”
“有没有备用方案？”
“目前正在补写，预计今晚发过来。”
“告诉他们，补完立刻发。”
江屹拨通西北专线，电话响了几声才接通。
那边风声很重，夹着车辆经过时的杂音。
“喂，我是孙长明。”
江屹把顾昭昭的要求逐项转达。
孙长明听完，只回了一个字。
“行。”
顾昭昭伸手接过话筒。
“孙工，口头答应没有用，每一条都要写清楚。”
“顾总工放心，手册已经在连夜修改。”
“暂停权限放在最醒目的位置。”
“好，我写。”
“发生异常需要中止时，不能等总负责人逐级请示。”
“明白，写进去。”
“之前手册里说，为了赶倒计时可以压缩复核时间，这是谁批准的？”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瞬。
“没人批准，是下面为了赶进度自己……”
“既然没有批准，就把严禁压缩复核时间写明白。”
孙长明没有马上接话。
顾昭昭看着窗外漆黑的云层，声音里没有半点商量余地。
“我不管以前是谁默许的，从现在起，谁压缩复核，谁留下记录。”
孙长明终于开口。
“顾总工，您把权限放得这么宽，真要让所有人随时按暂停？”
“发现问题，就必须提。”
“万一有人怕担责，拿芝麻大的问题拖时间呢？”
“如实记录原因，复核后判断。”
顾昭昭翻到手册最后一页。
“误判了，发射后可以复盘，漏判了，火箭不会给我们补考。”
机舱里只剩发动机的轰鸣。
孙长明沉默了片刻。
“……我明白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行”。
郭明远接过电话。
“顾总工，流程分段我刚刚过了一遍，总装段所有项目都在，没有漏项。”
“郭教授，我让你查的不是有没有漏项。”
顾昭昭看着面前密密麻麻的流程表。
“我要知道每一项出了岔子，由谁接手，由谁确认，谁负责留下记录。”
“明白，人员已经安排下去了。”
“副本马上发给我。”
“好，马上办。”
电话挂断后，顾昭昭拿起笔，在应急处置一栏补了两行字。
任何人员发现异常，均可提出暂停。
不得因倒计时压缩复核时间。
墨水还没有完全干，江屹已经看见了那两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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