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在顾昭昭掌下合拢，纸页震得桌上的墨水瓶晃了晃。
“通知所有接收单位，东西可以进库，验收单不许签，电也不许通。”
“谁敢把机器接进现有试验线，直接停职审查。附带资料分开编号，原件封存。”
温彻已经抓起桌上的电话，拨盘转了半圈，又拿手压住：
“要不干脆退回去？”
“退它干什么？”
“明知道送来的东西有鬼，还留着？”
顾昭昭没接他这句话，只把捐赠清单扯到面前。
“退回去，他们立刻就知道我们起了疑。”
“既然东西已经进了华夏，什么时候拆，怎么查，由不得他们。”
笔尖压住纸面，顾昭昭在捐赠清单最下方写下四个字。
隔离审查。
……
当晚，京市大学的捐赠仪式照常进行。
礼堂擦得锃亮，红布横在台前，光谱仪的外壳罩着名贵白绸。
基金会的洋代表守在设备旁，对着记者翻来覆去强调，这份厚礼将大幅缩短华夏与国际先进水平之间的差距。
掌声足足响了三轮，镁光灯接连炸亮，照得台下人眼前发白。
校方代表笑着收下文件，翻到验收合格单时，钢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基金会代表脸上的笑挂不住了，手掌往纸页上一搭：
“这只是常规手续，设备出厂前经过严格检验，贵方为什么不签字？”
负责接收的工作人员依旧客客气气：
“实在抱歉，咱们这里有规矩。入库是入库，验收是验收，得分开办。”
“我们的设备代表目前的国际最高水准！”
“哎哟，那敢情好。”
“水准这么高，多复核几遍，也耽误不了什么吧？”
洋代表张了张嘴，还没把下一句话挤出来，工作人员已经将文件装进档案袋，抹平封口，顺手递给身后的同事。
仪式结束还不到两个小时，那台披着白绸受尽掌声的光谱仪便绕过京大实验室，被卡车拉进了长空基地的独立厂房。
周胜利绕着木箱转了两圈，手掌在裤缝上蹭了蹭：
“连机都不开，先拆？”
“先查外围线路，再分段通电。”
顾昭昭把捐赠方提供的结构图卷起来，拍进他怀里：
“这份图拿来找零件位置还行，至于上面写了什么……多留个心眼。”
“用得着你提醒？”
周胜利嘴上顶了一句，接图纸时却先把卷边抹平了。
吴建华也从半导体所赶了过来。
绝缘手套刚戴好，他便领着人卸下外壳，将电源、信号板和控制部分逐一拆开排查。
前两轮测试结束，谁也没找到破绽。
标准样品送进去，纸带吐出的误差曲线平滑得挑不出毛病，比国产二号机还低了足足三成。
一名小技术员守着纸带看了半天，抬手挠了挠耳根：
“周工，会不会……我是说，情报会不会弄错了？这机器目前还挺老实。”
周胜利抽走他手里的纸带：
“两个钟头就敢替它作保？”
“怎么着，进口机器给你发津贴了？”
技术员缩了缩脖子，抱起下一组样品往操作台跑。
第六个小时，数据依旧稳定。
第十二个小时，误差没有变化。
等墙上的时针挪过整整一圈，厂房里已经没有落脚的空处，盖板、接线头和控制模块按区域铺了一地。
可设备的每一处结构都能跟图纸对上，连备用保险丝的编号也分毫不差。
温彻看了一眼手表，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眼角：
“短时测试抓不住它，情报组那句话算是说中了。”
顾昭昭没有理会面板上的数值，只把二十四小时积下来的油墨纸带从头翻了一遍。
翻到最后几张时，她又退回去，重新比对前后两段曲线。
“换规矩。”
周胜利正蹲在地上整理接线头，闻言抬起脑袋：
“怎么换？”
“说明书先扔一边。上高含量样品，测完立刻换低含量，连续做三十轮。中间不归零，也不清洗。”
“这不是正常测试流程。”
吴建华提醒了一句，伸出去拿记录表的手却没收回来。
顾昭昭把两张曲线摊到他面前：
“对方等的就是正常流程。”
周胜利听到这里，抓起铅笔便改了测试表：
“那就让它尝尝不正常的。”
第五轮结束，曲线偏出去一点，幅度还缩在标注的误差范围里，乍看挑不出错。
技术员刚想报数，吴建华抬手拦住他，把第五轮和第一轮的纸带叠在灯下。
两条线没有完全重合。
第十三轮，偏移开始扩大。
第二十一轮，同一份样品送进去，成分比例已经偏离基准值。
等第三十轮结果吐出来，厂房里只剩纸带摩擦滚轮的沙沙声。
原本合格的国产材料被判成不合格，性能差上一截的替代材料，屏幕上反倒亮起了绿灯。
吴建华扯下记录纸，又将刚才那份样品塞回测试槽：
“再跑一次。”
结果没有变。
他盯着两组数字，半晌才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
“普通零点漂移没有这种规律……它在挑时机。条件一到，数据就被改了。”
周胜利把控制模块推到操作台中央：
“猫腻在这里？”
“直接从这里拆！”
第645章 发封感谢信 ！
烙铁贴上焊点，焦糊味很快散开。
控制板剥到第三层，一块封装严密的芯片露了出来。
芯片表面刻着一串隐晦编号，与图纸上的标注完全不同。
吴建华举着放大镜换了两个角度，拇指蹭过那串编号：
“图上标的是通用控制芯片，实物多了一块隐藏存储区。”
“能读吗？”
“能是能，得磨时间。”
吴建华还没摘手套，顾昭昭已经把空白记录纸推到他手边：
“今晚磨出来。”
油墨纸带越堆越高，挤占了大半张桌角。
……
凌晨四点，吴建华眼里布满血丝，总算把破译出的程序抄上黑板。
程序不长，绕开的花样却不少。
它暗中记下样品顺序和连续运行时间，两个条件同时触发，输出结果便会被偷偷改写。
周胜利看完，巴掌落在大腿上，震得椅子都往旁边滑了一截：
“好啊，送来的哪是什么高精度光谱仪，分明是个看人下菜碟、专挑时候做假账的黑心账房！”
“先别急着骂。”
顾昭昭抽出两张异常数据单，按测试时间重新排好：
“真想毁设备，何必费心挑材料？让所有结果一起出错，反而省事。”
周胜利脸上的怒气还没退，目光已经追着她手里的纸带落到了黑板上。
“它在替我们挑答案？”
两类材料的检测结果被并排钉上黑板。
左侧那一摞来自国内攻关组，右侧，则对应捐赠资料里反复推荐的配方。
设备连续运行后，左侧数据被逐步压低。
右侧那份配方却一路抬升，稳稳越过合格线。
没人再出声。
吴建华转身扑向那堆附带论文，翻了十几页，手指停在推荐配方的性能表上：
“按他们给的数据，这种材料好造，成本也低。可耐高温性能压根赶不上国内现在走的路线。”
温彻弯腰凑过去：
“差多少？”
“试管里不显眼，扩大到工厂生产，批次波动就压不住了。”
吴建华拿铅笔在性能表旁算了几行。
“到那时，为了稳住质量，只能接着买他们的稳定剂和检测件。少一样，生产线都别想正常开。”
温彻把几份材料清单叠在一起，越叠，脸色越沉：
“先用设备把国内路线判死，再让捐赠资料里的配方顶上去。”
“等厂房建好、设备装完，钱和人全陷进去，他们再掐住稳定剂和检测件。”
“那时候想回头，几年工夫就没了！”
周胜利握着那张不合格记录，揉出满纸褶皱：
“这份不要钱的厚礼，可真够贵的。”
顾昭昭没有接话。
红笔落到负责改动结果的那组数值上。
“这些数不是胡乱加的。”
吴建华拿过草稿纸，重新验算。
第一遍算完，他没抬头，又换了一组数据。
直到第三遍结果仍然相同，铅笔才停在纸上：
“对！它得先拿到真实数据，再计算往上加多少、往下减多少，否则骗不过标准样品。”
“这块芯片藏着两本账。”
顾昭昭用笔尖点住拆下来的残件：
“报给我们的是假账，它自己留着运算的那份，才是真基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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