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前总觉着自己脑子笨，转得也慢。别人听两遍就会的题，我还得抠半天，老怕……老怕拖累你们。”
沈青青抿了下被风吹干的嘴唇，越说眼睛越亮：
“后来我才发现，卡住了就换个画法嘛。图一变，思路立马就活了！你们猜怎么着，现在连张小琴都不躲物理课了。”
最后一页翻完，顾昭昭没急着还，先把其中一张歪掉的电路图摆正：
“还差一步。你讲完，得让她反过来给你讲一遍。”
“啊？为什么？”
“能完整复述，才算真弄懂了。”
沈青青把纸收回书包，认真地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小船转过浮标，前方的水道窄了不少。
木桨斜插进水里，顾昭昭手腕一拧，船头便贴着那片厚冰擦了过去。
沈青青望着她专注的侧脸，话到嘴边磨蹭了一会儿：“昭昭……谢谢你啊。”
桨叶还浸在水里，隔了半拍才重新搅动水面。
顾晴安静地坐着，没有插话。
沈青青吸了吸冻红的鼻子，声音慢了下来。
“我以前老卡在同一道题上，连受力方向都能画反。换了别人，讲到第三遍估计早就甩脸子嫌烦了。”
“你虽然每次都能挑出我的新毛病，可你……从来没对我说过一句，你怎么学不会。”
顾昭昭把木桨换到另一边：“你的错题本，很有价值。”
“啊？就这？”
“每次错在哪儿，你都记得清楚，后来怎么改的，也没漏。”
“这样的错误样本……其实很难得。”
沈青青抱着书包，低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行吧，顾大佬这份科研版安慰，我收到了。”
小船继续往前划去，船身比先前更稳了。
回到顾家时，热气腾腾的饺子刚好出锅。
苏岚盯着她们三个一人喝完一大碗热汤，这才准许她们钻进书房。
顾晴把从开南大学带回来的帆布包拖到桌边，取出一沓厚厚的资料。
“这是我跟着做的一个新材料项目。导师让我整理耐腐蚀的数据，但我越看越觉得……有一组数据不对劲。”
顾昭昭接过资料。
不同样品的测试结果挤满纸页，边角还塞着几处后来添上的补记。
普通合金早早出现腐蚀迹象，只有一组实验材料撑得出奇地久，那条曲线从中段开始，便和其他样品岔开了。
“成分是什么？”
“附页上呢，项目组暂时管它叫非晶态合金。”
“这东西内部排列和普通金属不一样，脾气大着呢，制备也不稳定。做十次能成三四次，都得烧高香了。”
顾昭昭抽出其中几页，按测试时间重新排好，指腹抵住曲线中间那截空白：“这里为什么断了？”
“哎，那次设备罢工了，后来只能重新补测。”
“补测的样品呢？”
“换批次了啊。”
顾昭昭翻开附页。
两组编号只差一个尾号，藏在最末的位置，稍不留神便会漏过去。
笔帽被顾晴一把拔开，原结论上立刻多了一道墨痕。
“我就说这样不行，两批样品的数据，怎么能硬拼到一起？”
顾昭昭没有接话，又把那组数据从头顺了一遍。
这种材料目前的结果确实不足以直接应用，制备成功率也低得可怜。
可其中一种表面结构，偏偏和她为昆仑号推演耐盐雾防护时用过的模型对得上。
未必需要整块使用。
若只借用这种表面结构，把它变成覆盖在金属外层的防护涂层，制备难题或许能绕开一部分。
顾昭昭抽出空白纸，笔尖很快落下，写了三条复核要求：
同批样品。
环境条件保持一致。
再与现有涂层并行对照。
顾晴扫到最后一行的昆仑号配套验证，手里的笔尖悬在纸面上：
“昭昭，就这种学生在实验室里捣鼓的项目……真能用在你的项目上？”
“现在还不行。”
“那以后呢？”
“先把底层数据砸实了，以后才有上舰的机会。”
院外的敲门声连着响了几下。
温彻推门进来，肩头的雪还没化。
他顾不上坐，手里的加急文件袋已经落到书桌上。
“海外线刚拿到的急件，布朗那边……有新动作了。”
话说到一半，他才看见顾晴和沈青青都在，目光微微一顿，按在文件袋上的手也没有立刻松开。
顾昭昭抬眼看他，轻轻点了下头。
“直接说。”
温彻这才拆开文件袋，将最上面一份递过去。
顾昭昭抽出文件。
首页只印着三个字。
播种者。
“这次他们换套路了，不碰咱们的设备，也不拿钱收买人。”
温彻压低声音。
“他们打算披着基金会和大学学术交流的皮，直接往国内送一批技术资料和设备。”
“手续干干净净，纸面指标漂亮得吓人，而且……分文不取。”
顾晴连手里的笔都忘了放下：“白送？！”
“对，倒贴白送。”
温彻翻到附件最后一页，手指在那行分析结果上点了两下。
“情报组判断，这批东西的纸面指标越漂亮，里面的问题可能越致命。”
“短期的小规模测试，根本测不出毛病。可一旦拿去扩大生产，隐患就会全冒出来。”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顾昭昭垂眼看着那份计划，手指从“扩大生产”几个字上缓缓划过。
“这办法不新鲜。”
温彻抬头看她。
顾昭昭将文件往桌上一放。
“我们之前放出去的那份假高温合金资料，不也是这样？”
沈青青听得一愣，顾晴却很快反应过来：
“就是那份让美方砸了大笔资金，最后在全世界丢脸的那次？”
“嗯。”
顾昭昭语气平静。
“前期数据足够漂亮，小规模试制也能成功。只有等他们投入更多设备、扩大生产，藏在里面的问题才会一起暴露。”
“美方吃过一次亏，倒把这套办法学会了。”
温彻的脸色沉了下来。
“而且他这次撒的网更大，播种者计划准备借不同基金会和大学，把资料送进多个研究方向。”
“只要有一项被当成捷径，进了正式项目……”
“损失的就不只是一笔经费。”顾昭昭接过他的话，“还会带偏后面的研究路线。”
她的目光从“播种者计划”移开，落到桌边那沓非晶态合金资料上。
一份数据残缺，制备艰难，连结论都得推翻重来。
另一份手续齐全，指标漂亮，还愿意分文不取。
技术封锁压根没有停。
布朗只是发现，送进来的东西，有时比拦在外面的东西更好用。
以前，他们不让华夏拿到种子。
现在，他们准备亲手把种子送过来。
而布朗送来的每一颗种子，都可能要等到扩大生产以后，才从根里烂开，拖垮整片农田。
第644章 白送的特洛伊木马，拆了给国产机当陪练
不到半个钟头，第二封急电又送进了顾家。
京市大学收到海外教育基金会捐赠，一台高精度光谱仪，十二箱配件，附带五年维护承诺。
第三封紧跟着从沪市转来，捐赠名目换成了两套化工合成装置，连同四百多篇最新论文和实验数据。
第四封来自蓉城，三套材料测试附件，背后照旧站着大学和基金会，只是名字换得干干净净，跟前两家扯不上一点关系。
沈青青掰着手指头挨个算完，忍不住抬头吐槽：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帮人改行做慈善了？”
温彻把资料重新翻到首页，冷哼了一声：
“十八项管制刚砸下来，前脚死活不卖，后脚倒大方白送。这算盘打得，隔着太平洋都嫌吵。”
四份清单在桌上铺开，顾昭昭捏着红笔，从密密麻麻的设备名称里圈出三处。
高精度成分分析，特殊气体纯化，还有高温材料合成。
温彻把三份附件来回对了一遍，食指停在红圈上：
“卡得够准啊，十八项管制刚留下缺口，他们送来的东西就填上了。”
“不止填缺口。”
顾昭昭把京市大学那份捐赠说明推到桌子中央：
“这里，纸面指标比咱们原定的攻关目标高了整整两级。”
“设备白送，五年维护也由他们包办。验收单一签，接下来半年的国产攻关计划，还有什么理由继续拨经费？”
沈青青掰手指的动作停了：
“这哪是送设备，分明是把答好的卷子塞过来，催着咱们照抄。”
“偏偏没人能保证，这张卷子上的答案真能得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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