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空基地电话室接通西北专线时，孙长明还在电话那头报进度。
“最后一段钢梁已经落座，复测也没问题。吊车还没撤，红布也没敢挂，就等你签字放行了。”
顾昭昭把刚收到的电报压在图纸一角。
“焊缝检查结果呢？”
电话里响起一阵翻纸声。
“首轮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七。有问题的地方都返修了，验收组正准备送报告。”
“返修结果都出来了？”
孙长明顿了一下。
“我让他们查。”
“别查完了告诉我‘应该没问题’。”顾昭昭说，“我要确切结果。”
那头响起椅子挪动的声音。孙长明捂住话筒，朝值班室外喊了几句。
过了一会儿，他重新拿起电话。
“查清楚了。一共六处返修，三处已经确认合格，另外三处昨夜刚做完检查，底片还没洗出来。”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低了些。
“不过总报告跑得快，已经把六处全算成合格了。”
顾昭昭拿起红铅笔，在“百分之九十九点七”下面重重划了一道。
“底片还泡在药水里，报告先替它们看完了？”
孙长明轻咳一声。
“写报告的人，大概比底片有信心。”
“可惜信心不能拿来验收。报告退回去。”
西北基地的值班室里顿时安静了，连翻纸声都轻了许多。
孙长明握着听筒，转头望向窗外。
几名工人正抬着一卷红布往钢梁边走。
迟迟没等到他的手势，只好把红布放回木箱，动作轻得很。
刚才还有人抱着不肯撒手，这会儿全老实了。
钢梁吊装完成是件大事，大家熬了几个月，等的就是最后这一个签字。
可那三张底片还没出结果。
谁现在落笔，谁就得替三张没洗出来的底片担保。
孙长明转过身。
“报告先不送。等底片出来，我亲自核。”
一旁的验收组长压低了声音：“孙主任，钢梁都装好了，返修也是照规程做的。要不先签主体完成，结果回头再补？后面的施工队还等着呢。”
孙长明直接把话筒递到他面前。
“来，这句话你对顾总工再说一遍。”
验收组长看了看听筒，往后退了半步。
“我嗓子不太舒服，还是您问吧。”
孙长明收回话筒。
“顾总工，能不能分开签？先确认吊装完成，也好让后面的队伍做些准备。”
“可以。”顾昭昭说，“但没查清的地方不能动。吊装记录单独签，其他人只能做外围准备。”
验收组长听见这话，把桌上的报告拿了回来。
原来的写法最省事。
首轮查出问题，返修以后改个数字，最后只留下一张漂漂亮亮的总表，谁看着都舒心。
可前面明明写着百分之九十九点七，后面又成了全部一次合格。
两项摆在一起，根本对不上。
验收组长提笔划掉那句话，自己先叹了一声。
“这不是伸手打自己的脸吗？”
旁边有人问：“刚才谁写的？”
验收组长“啪”地合上钢笔帽。
“我写的，我现在改。怎么，你有高见？”
“没有。我帮您找底片编号，争取让您少打自己一下。”
值班室里响起几声低笑，随即众人又各自忙了起来。
六处返修位置重新标出，原始记录也一份份找了回来。
这回再没人抢着替还没出结果的底片作答。
长空基地这边，顾昭昭一直没挂专线。
她把图纸翻到桩基那一页。
“等底片的时候别闲着。补强区域这三个月的沉降情况，报给我。”
孙长明从柜子里抽出另一本记录。
“很稳定。补强区域只沉了零点二毫米，其他地方变化也不大，没发现哪一边单独下沉。”
“原先预计是多少？”
“最少一点八毫米。”
电话室里的温彻听见这组数字，手上的活停了下来。
不久前，西北基地因为桩基问题停工二十多天。
那时候不少人都说顾昭昭太谨慎，为了重新核对地下情况，硬是把工期往后拖了一截。
如今数据出来，那二十多天没有白停。
返工的麻烦少了，事故也可能提前避开。到底省下多少，现在还算不出来。
顾昭昭却没因此放松。
“每个观测点分别报，不要只说平均数。”
“知道你会问，都给你翻出来了。”
孙长明逐项念出记录，电话旁的值班员跟着抄写。
几个点的变化相差不大，没有哪一个单独增大。
顾昭昭又核对了观测时间和测量基准，这才在表格旁写下意见。
孙长明感慨道：“当初停工的时候，有人算过，最少得耽误二十多天。现在看，这二十多天是真省不得。”
“前面省掉二十天，后面可能多出几个月返工。”
“也可能多出一场事故。”
“所以，”顾昭昭说，“别替那三张还没出结果的底片签字。”
孙长明没想到说着桩基，她又绕回了焊缝，只好抬手搓了搓后颈。
“行，我今天算是彻底明白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
“底片不出来，那卷红布就得继续坐冷板凳。”
顾昭昭问：“红布已经准备好了？”
孙长明一愣。
窗外几名工人听见“红布”两个字，齐刷刷低头看向木箱，谁也不吭声。
刚才还抢着抱红布，这会儿倒没一个人肯认。
孙长明隔着窗户看了他们半晌，才解释道：“施工队自己凑布做的，没动工程经费。这个我可以保证，账上绝对查不出一分钱红布。”
“验收完成后可以挂。”
窗外几名工人立刻探进半个身子，眼睛都亮了。
孙长明捂住话筒，冲他们摆了摆手。
“听见没有？红布没被没收，先干活。”
“只要底片争气，它今天就能见风。”
四十多分钟后，探伤室的门终于开了。
三张底片连同记录一起送进值班室。验收组长逐张查看，孙长明站在旁边，按编号一一核对。
三处返修全都通过了。
窗外已经有人把红布从木箱上抱了起来。
孙长明瞧见，赶紧抬手往下压。
“先别急。”
“都等四十分钟了，再多等一遍复核也不会褪色。”
他又叫来一名检查员，没透露前一份结论，让对方重新看了一遍。两人的意见一致，孙长明这才拿起电话。
“顾总工，三处全部通过。六处返修现在都有明确结果了。”
他把编号逐个报了过去。
顾昭昭拿着原报告一项项核对，确认没有遗漏，才放下红铅笔。
“最终结果可以写百分之百合格。”
孙长明刚要朝窗外挥手，又听她接着说道：
“但首轮百分之九十九点七也必须保留。六处问题怎么发现、怎么处理、最后怎么通过，都要写清楚。”
“两个数字都是真的，谁也不准吃掉谁。”
“明白。”孙长明说，“不给首轮记录擦脂抹粉。”
“沉降记录附在验收报告后面，后续继续观测。”
“记下了。”
孙长明朝窗外摆摆手，让他们再等等，随后谨慎地问：
“还有吗？”
顾昭昭翻过一页图纸。
“有。”
“现场变更记录，再抽查一遍。”
孙长明看向窗外。
那卷红布刚被举起来，又慢慢放回了木箱。
他长长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
“它今天想挂上去，没这么容易。”
第575章 门一推开，评审负责人是顾昭昭
专线这头，孙长明握着钢笔，笔尖悬在记录纸上。
他正等顾昭昭说出“验收通过”四个字，窗外的人连红布都抬出来了。
电话里却又传来翻动纸页的声音。
顾昭昭还没审完。
孙长明盯着记录本，忍不住叹气。
“顾总工，您可真会挑时候。大家连红布都拿出来了，您这时候查旧账？”
“庆祝完，下一批施工队就要进场。到时候再想查，旧问题更容易盖过去。”
顾昭昭语气平静。
“现在查清楚，总比以后拆了重来强。”
“行，您说查哪儿？”
“抽几处关键位置，对照图纸检查现场。”
孙长明认命地转过身，在图纸上点出六处，让验收组带人过去逐一核查。
前五处都没问题。
查到最后一处，还真揪出了一条尾巴。
施工通道旁多了个临时焊上的吊装挂钩，是吊装队施工时加的。现场记录本记得清清楚楚，正式手续却少了责任人的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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