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油锅里炸的时候，随着油温升高，馅料中间的水分被逼出来，将阖起来的花苞缓缓撑开，花瓣次第舒展，一片一片，一层一层，像一朵荷花当真开了。
陈家人都围在锅边，瞧见那开过酥的花瓣薄如蝉翼，逐一绽放，层层叠叠，直至完全展开，呈盛开的荷花状。
甘婆婆咋舌，“乖乖！神仙变术法了！”
大家个个都咽口水，陈婆子激动得脸都涨红了，“可惜公主没瞧见荷花开，不然鸢姐儿准能得头筹！”
陈父教陈婆子挡在后头，踮脚瞧着锅里那一朵朵漂浮在淡金色油里的粉白莲花，眼睛都看直了，“哎唷，我家鸢姐儿这手艺！真绝了！”
陈鸢自己都咽口水，瞧着炸好了，才拿个竹爪篱一个个捞出来，放在竹编的筛子上沥油。
小棠眼巴巴瞧着，心里瞬间对小娘子升起肃穆之情。
到了第二日，陈鸢一早上开始做，陈父早早赁好车，她一做好，除了甘婆婆要留下看家，一家人齐齐簇拥着她，陪她去公主府上。
荷花酥装在食盒里，香味儿一阵阵飘来。可这会儿大家都注意不到香味了，一劲儿说公主府选人的事。
陈婆子打量着那个食盒子，食盒是自家的，她特特亲自去木作行买了个新的，拿回来又觉得不放心，还是旧的安稳，又用回旧的那个。
说是旧的，也只是去岁换的，黑漆的，简单刻了缠枝纹，今年又让陈父重新上过桐油，还新崭崭的，很亮。
昨儿公主府来的那个娘子说了，让他们带着回帖去公主府，门上自会有人领路，将食盒放下就可以走了。
“万一有人弄错了如何是好？”陈婆子心里将鸢姐儿做的荷花酥捧上天，认定没有人能超过，就怕别人顶了她的。
陈鸢失笑，“要是连这一点也想不到，那公主府上下人还要不要差事了？”
陈婆子确实多虑了。
公主府门上只许陈鸢一人拿着回帖进去，她由一个婢女领着到了所谓膳堂，瞧见长长的条桌上已经放了两排食盒，光在一旁监视的，就有数十个面目严厉的娘子。
整个大堂里一点声音也没有，陈鸢恭恭敬敬福了福，照着婢女指示，将食盒放到了桌上。
婢女又示意她将回帖压在食盒下面。
回帖上是有名字的，这是方便辨认了。
陈鸢瞧见这阵势，也放了心。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显然是为了防止有人动手脚，连偷看都不许呢。
她出去便跟娘说了，大家这才松了口气。
“可说了何时告诉咱们结果？”陈婆子牵肠挂肚的。
“明日便会告知。”陈鸢道，“想必今儿下午便能选出来了。”
她觉得自己那手艺，拿个比试入门券是没问题的，她使出这样大力气，可不止要拿到资格，还得让人印象深刻，忘不了才好。
可能连她自己也没料到，她那道荷花酥岂止让人印象深刻。
原本这筛人的些许小事儿，管事娘子便能拿主意办好了，到时候将参加比试的人数报给长公主，正经比试的时候，长公主也是凭着兴致看或不看的。
这日下午，公主府上数十个擅庖厨的尚食娘子拿着纸笔，一一查看、品尝各个厨娘送来的素点心，分别记下等级，味道、结论。
为首的吕娘子掀开一个食盒，众人瞧见那雪白松软的糕饼，点了点头。
吕娘子拿起来瞧了一眼，脸色难看，随手丢进食盒，一下子摔得七零八落。
另一个娘子摇头，“又是一个不老实的。”
记录的娘子拿笔在那名字上画了个叉号，这便是筛掉了。
大家互相对视一眼，“猪膏油是比素油味儿香，这些厨娘，还以为少用一点儿，既能增香，又能骗过咱们呢！”
历年来都有这样的例子，也是屡见不鲜了。
吕娘子板着脸，比其他人都严厉，她看过来，大家都不敢说话了。
她掀开又一个食盒，瞧见里头那花糕，脸色一缓。
众人也瞧去，闻了闻，夸道，“这个手巧！”
那是一盒花糕，淡淡的粉，是一朵一朵桃花状的，每一朵都在一个小小的白瓷碟子里。
吕娘子端起来闻了闻，嗅到了淡淡的桃花香气，带着一股清甜，她点点头，仔细打量了一番，这才拿起来咬了一口。
众人瞧见她面色舒展，眼睛里带着淡淡的欣慰，都有些惊讶。
要知道吕娘子年轻时候在大内尚食局，是给官家做吃食的，后头长公主嫌府上厨娘手艺不好，吕娘子年纪又大，该出宫了，官家便赏赐给了公主。
她待吃食很严苛，一点儿瑕疵都别想逃过她的眼睛。
她表示满意，那是相当满意了。
大家都有些好奇，她们方才也尝了十几个人做的，都是些寻常点心，沾一沾舌头就放下了。
“你们也尝尝。”吕娘子道。
大家便分了分，每人都尝了。
“咦？”一个娘子笑道，“这是如何做的？”
这娘子是地道的开封人，做得一手开封菜。
吕娘子捏着那淡粉的桃花糕，掰开来，里头是橙沙馅儿，她又咬了一口，细细地咀嚼，咽下去后，才缓缓道，“用糯米粉与粳米粉做的。做之前糯米要泡一夜，再磨粉，跟粳米粉混合，洒在糕模子里头，蒸熟后便是这样了。”
她捏了捏那蓬松的糕点，点头，“质地有多松软，口感就有多弹牙，这样好的手艺，东京城里没见过，这厨娘叫甚名儿？”
大家都佩服于她的见多识广，一听是糯米粉做的，“这怕是南方做法。”
有人拿出底下回帖，念出来，“张茵？”
吕娘子点点头，她记住了这个名字，跟那蓬松又弹牙的桃花糕一起。
旁边记录的娘子便画了个圈。
中间又尝了些，也有做得好的，也有寻常的，到最后大家都有些累了，画圈的越来越少。
大家的耐心也不多了，都想早些向公主交差，基本都是打开瞧一眼，闻一闻，咬一口吃出味道，再吐掉。
所以最后几十个食盒反而是最快的，基本上是打开、阖上，如此重复着。
膳堂里的空气令人昏昏欲睡，太阳很晒，墙外的树也无精打采的。
吕娘子擦了擦额头热出的汗，尝了这样多点心，她喝了许多茶下去，这会子腹中也撑了。
她强打精神，对抗夏日午后的燥热，掀开又一个食盒。
“咦？”这娘子本来昏昏欲睡，使劲儿掐自个儿才清醒些，一下子闻到那股很特殊的香气，竟有些精神了。
吕娘子瞧着那一盒荷花酥，却怔住了。
“天——”有人惊呼，“这——”
大家都惊呆了，空气里那股熏人欲睡的气氛一扫而空，重新活跃起来。
大家都凑过去，瞪大眼睛，七嘴八舌，“这是——荷花？”
吕娘子拿起一个瞧了瞧，闻见一股似乎熟悉，却一时间想不起来是何食材或香料的味儿。
那荷花花瓣一片一片绽放，层层叠叠，每一片儿都薄如蝉翼，日光照下来呈透明状。
粉色从花瓣往花根处渐渐淡去，呈现十分漂亮的粉白，仿佛拿颜料晕出来似的，真是美极了！
令人很难相信这是吃食，竟有人能做到这般？
中间那黄色的花蕊散发出阵阵清香，不停吸引着大家凑够去闻。
吕娘子瞧够了，张口咬下去，“咔擦——”
那种酥，听见的人都要咽口水了。
吕娘子一怔，牙齿咬破那纸张一般薄的一层一层花瓣，花瓣全都碎裂开来，发出十分清脆的声响，里头夹杂的清甜和花香，全部都在舌尖弥散开来。
光是这一手酥皮的手艺，就堪称她们所见过的人里一流的了，而且，吕娘子眼里闪过笑意，道，“是素油做的酥皮。”
素油没有甚香味儿，比不上猪油膏做的，若是这个厨娘也不老实，她还真有几分可惜。
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咬到了花蕊的馅料那里，那股吸引她的香味儿，令她有些急切，十分想弄清楚到底是甚么味道。
“天爷——这是如何做的——”其他人都在惊呼。
真正吃到了，吕娘子却有些愣住，她尝到了馅料里松软甘甜的栗子仁，却分辨不出上头那金黄的馅儿是什么做的。
她似乎闻到了松林的气息，在荷花酥的清甜后，回味出若有若无的苦，却不让人扫兴，反而令人兴奋，还想尝到更多。
但不待舌尖仔细寻找，那味道已经随着点心咽下肚，只剩清苦的松香，再也搜寻不到。
简直让人欲罢不能。
大家面面相觑，几乎不约而同地伸出手去抢剩下那两个。
却被吕娘子眼疾手快拦住了。
大家平时都敬着吕娘子，但这比试的点心实在没人稀罕，见她拦，都有些急了。
吕娘子淡淡道，“长公主这几日胃口不好，难得有这样的厨娘，该献上去给公主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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