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这是捅了天大的篓子！怎不好生教人照看？上回把祖宗养的蚕踩死的，如今可还在河东路高阳关！一辈子都要在那里吃沙子了！”
“这批蚕原本就体弱，比杭州养蚕人家的差了不少，精心伺候着才能活，如今搬来东京，气候与南方又不一样，哎！”
两个人急得团团转，压低声音在那里商议，背后突然传来一声懒洋洋的声音，“蚕怎了？”
两个人吓了一跳，齐齐回头，脸上全是慌张。
裴若昘笑问，“蚕怎了？”
等一行人到了蚕房，瞧见那些收拾出来死了的蚕，足足有少半。
廖妈妈可是见过小主子待这些小东西多珍重，死一只都要折腾得阖府不得清净，一见死了这样多，她的心立马沉了下去，天塌了这是。
裴若昘拿起一只小蚕，一动不动的，已经僵硬了。
他观察了一会儿，养蚕这些年，他自己都很有心得，一瞧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蚕身上白、绿、黄色的细粉，可见是病死的。
蚕房里的六个下人都垂着头，脸色发白。
管事的战战兢兢，“东京气候与杭州不同，怕它们冻着，便关了窗，每日定时通风，但许是不适应，这才病了——”
“这几日清理蚕室的人是谁？”裴若昘道。
谁都知道这位少东家唇角总噙着笑意，他不笑的时候，心情便是极差了。
管事的忙道，“每日清理蚕粪三回，晚间更换石灰、桑叶后方才能歇下，她们每日轮着来，昨儿晚上是陈娘子换的，昨儿早上是乌娘子，前儿晚上是乌娘子，早上是曹娘子。”
管事自然瞧过是不是有人偷懒，“我瞧过了，昨儿晚上确是清理得干干净净。”
裴若昘摸了摸装蚕的竹盘底下，干燥、干净，石灰也撒得很匀称。
昨晚清理蚕室的陈娘子满头大汗，忙道，“都是按主子吩咐，不敢有所懈怠，实在不知如何就病了——”
“你昨晚更换时，蚕盘里也干干净净？”裴若昘笑问。
陈娘子立即反应过来，“回官人，奴更换时确实奇怪，蚕盘里的蚕粪，不像是一日积攒，奴还奇怪，问了乌娘子，乌娘子说她一早上就更换过了，奴也就按下了疑虑。”
此话一出，乌娘子立即道，“天地可鉴，奴每日最早来，清理蚕室时管事的都要来查看的，怎会偷懒！”
另一个娘子却站出来道，“上一回奴也在乌娘子之后清理蚕室，也发现蚕盘里不如平日干净，问过她，她只说许是那一盘蚕吃的多的缘故，奴便留了个心眼，只是后面倒没有排在她后头过。”
“你们这是血口喷人！”乌娘子哭着看向管事的，“您老人家总是查看过的，奴每日清理得干净不干净，您可要还我一个公道！”
管事的想起甚，脸色都白了，撕了这贱妇的心都有了。
亏这乌娘子平日里能说会道，平日蚕有个甚么事儿，她都是头一个发现，头一个报给他。
时间一长，他也有提拔的意思，有两日家中有事，便让她查看众人做事是否手脚麻利。
他在裴家做了多年事，本来是裴家铺子里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养蚕人，因着治好了少东家的蚕，这才提拔了上来。
谁知要教她害死了。
事已至此，他哪里还不知道是这乌娘子偷懒坏了事。
忙噗通跪下，“都是小人办事不力，求主子责罚！”
那边乌娘子哭天抢地说绝没有偷懒，一时间屋里闹哄哄的，廖妈妈赶紧让将人拖出去。
“损害雇主财产，送官。”裴若昘摆了摆手。
乌娘子脸色一白，浑身软了下去，忙求饶，“主子饶了奴罢，奴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将她们都赶出去。重新换人来。”
廖妈妈忙“哎”了一声。将那些哭着求情的妇人们推出去了。
“哎呀你们发现她不对劲，要早些说啊，如今害得主子发怒，谁敢替你们求情？没罚你们都是轻的。”
门上的进来通报时，正碰上廖妈妈打发那些仆妇们出去。
她一听甚么厨娘求见，立即摆手，“打发了去，也不看看今儿多大事，有帖子的都见不过来，甚么人都要见，少东家哪里见得过来？你也是没眼色，再有下回，你也跟那些仆妇一样收拾东西家去，可别连累我一把年纪收拾烂摊子！”
那门上的人讪讪赔不是，“小人知错，这便将人打发了。”
他原本是抱着侥幸心理，难得能给主子办一回事，万一办得好，能得赏呢？谁承想劈头盖脸挨了一顿呲。
陈鸢正在外头等呢，那小厮出来却是板着脸赶人，“小娘子若要见我家主子，还请递了帖子来。”
陈鸢给人赶开，气得直跺脚。
“好你个裴若昘！”她生气了。
她扭头就走，走出一段，又深吸口气，转过身，走到门上，叉腰跟那小厮道，“你亲口跟裴小官人说的？”
“小人哪里能见到主子，今儿府里头有事儿，只见到主子跟前的廖妈妈。”那小厮好声好气道。
陈鸢料想也是。
要是昘哥儿摆这样大架子，这个朋友不做也罢。
但她今儿又实在需要他帮忙。这可如何是好？
她在门外转了一圈，真有些生气。
怎传个话这样费事？
却说裴若昘瞧完剩下的蚕，重新换了桑叶，撒了石灰，从蚕房出来时已经快晌午了。
廖妈妈唤他用膳，他摆摆手，换了衣裳，要出府去。
廖妈妈知道今儿他没有安排事，不知做甚去，忙念叨道，“这几日早出晚归，怎瞧着都瘦了？外头那些吃食哪里比得上咱们府里厨娘做的——”
裴若昘想起一事，道，“若是有厨娘登门拜访，记得提醒我。”
“啊？厨娘？”廖妈妈不解，“可是府里这几个厨娘做的吃食不好？”
“上回做席面的陈小娘子，我请她过府做席面，许会登门。”
廖妈妈一拍脑门，“哎呀，早上一时情急，没反应过来，竟是陈小娘子么？”
裴若昘察觉不对，“是她，她来找我？”
廖妈妈都没发现他语气变了，讪讪，“那会子主子正发脾气，我一时没想到是陈小娘子，还以为是寻常厨娘，让人打发走了。”
裴若昘深深看她一眼，廖妈妈心虚，“主子忙，我想起新来的那一批花草还未安置妥当，我先去了！”
她忙溜走了。
裴若昘走到门口，没见有甚么人，便问门上的，“上午陈小娘子上门拜访过？”
那小厮一听，忙道，“是。廖妈妈说郎君不见客，便将人打发了。”
“下回陈小娘子要是来，不必通传，将人请进府中，记住了？”
小厮一愣，忙道，“记住了。”
裴若昘知道将鸢姐儿得罪了，在心里想着怎麽才能哄好，边走边想，忽然，旁边一个人影跳出来，拍了他胳膊一下。
他条件反射抓着人往后一拧——
“哎呦疼疼疼！是我啊，好你个裴若昘！”陈鸢脸都皱成苦瓜了。
裴若昘才反应过来，忙松开手，“抱歉。”
他知道自己的力气，能将男子的胳膊拧断，见她抱着手臂龇牙咧嘴，立即抓着她往药铺去，“我带你去瞧郎中。”
“瞧甚郎中！哎你放开，拧了一下而已，我故意吓唬你的。”
两个人站定了，裴若昘握着她的肩膀和手肘推了推，“疼不疼？”
陈鸢感受了一下，摇摇头。
裴若昘又抓着她手肘和手腕转了转，“这里呢？”
陈鸢一把将他拍开，“行了，好你个昘哥儿，几年不见，真是出息了！”
裴若昘知道是早上的事，眉眼弯弯，“抱歉，我已跟下人交待了，下回你来，直接进来便是，不会有人拦着你。”
他还是担心她的胳膊，“真不疼？”
虽然他及时收了力气，还是怕伤了她。
“你真啰嗦，怎跟我娘一样？”陈鸢手一挥，“这回我大人有大量，原谅你一回，不过你也要帮我个忙。”
“你说。”裴若昘笑，“你有事说一声，我能办到都替你办。”
陈鸢心里边熨帖了，“这还差不多，算我没有白交你这个朋友。咱们先上大相国寺去！”
到了地儿，裴若昘才知道她要买猫狗。
“不如我送你一只。”
陈鸢不同意，“我有钱！我要自个儿买。”
大相国寺正逢市集，挤满了人。
大三门上都是卖猫犬兽禽的，甚么样的都有。
有一只西域的拂菻狗，要价十分高，一个富家子弟以数十贯钱买下了。陈鸢站在旁边瞧了半晌，可眼馋坏了。
她的钱还有用处，可不能买这样贵的。
裴若昘蠢蠢欲动，但陈鸢摁住他，压低声音嘀咕，“你瞧那猧儿蔫哒哒的，瞧着不甚精神，你还是换一只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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