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不敢如此。”祝员外赔笑，“如今邀帖已发，宾客眼看就要到了。大家都等着小娘子露一手呢，好些江南来的远客，惦记小娘子的席面多日了。还请小娘子瞧在众人远来不易，给祝某人一个面子，至于那怠慢之人，祝某自会还小娘子一个公道。”
陈鸢只是冷笑，摆足了架子，“只怪我不如虞娘子给官家做过席面，这倒是我的不是，合该乖乖从后门进。祝府的正门，也只有虞娘子那样的贵客才能踏足，我这样的厨娘，当真是辱没了祝家，可不敢当祝员外的赔礼。”
一番话说得祝员外满头大汗，只连连赔不是，一揖到底，“不敢，不敢，实在是下人无状，恳请小娘子看在家母高寿，给老人家一个体面。”
“我们小娘子好心成全别人的体面，谁来成全我们？小娘子好心让路，反倒教人看轻作贱，要我们从后门进，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小棠双手环胸，“不过是瞧我们小娘子年轻好欺负，看人下菜碟！教我们大娘子知道，少不了将祝府的待客之道说给旁人，日后谁还敢到祝家做席面？既是这样，你们只请虞娘子便是了，请我们做甚？”
祝员外暗暗叫苦，早知会这样，他何必好面子非要请两位厨娘来。
这陈三娘子显然不是那起子好糊弄的，他不得不拿出十足的诚意来，“此番实在是我祝家失礼，祝某愿另外拿出五十贯钱赔礼，请小娘子万万不要放在心上。”
当然，祝员外作为生意人，软硬兼施的道理不会不懂，紧接着又道，“何苦宾客既已至，小娘子此时离开，传出去对小娘子名声也不好。”
“祝员外这是哪里的话？当我们怕了不成？今儿这事说一千道一万，都是祝家无礼，别以为我们小娘子好欺负！”
“小棠。”陈鸢等小棠拿足了气势，才对被雨淋湿的祝员外道，“员外的难处我也知晓，老夫人千秋，我也无意让员外为难，实在是今儿受了无妄之灾，若是不发作，日后人人都如此，我还如何在外头行走？要我做席面也可以，我有两个要求，员外若能做到，我便不计前嫌，应了这桌席面。”
祝员外忙道，“小娘子请说。”
“头一个，还请另设灶房，我不与旁的厨娘同处一室。”
“好说，好说。”
“其二。”陈鸢淡淡道，“今儿这桌席面的赏钱，要比原先说好的翻一倍。”
她也不为钱，但是不能让人以为好欺负。
祝员外肠子都悔青了，只得咬牙认了，“好，好，都按小娘子说的来。”
如此，陈鸢才让轿子抬进去了。
祝员外安抚好了这一边，还得去安抚虞娘子那边。
虞娘子那边更是摆足了排场，比陈鸢还要难招待。
他让人瞒着消息，不许将陈鸢的事儿传到灶房去。
吩咐下人们殷勤对待，好歹将今儿这桌席面做出来。
却说陈鸢到了灶房，袁家的下人早都被警告过了，这会子个个殷勤做事，陈鸢要的一应东西早都摆好，任她挑选。
小棠气势十足，指挥众人处理食材。
她昂着头，十分不好惹的样儿，将虞娘子身边那婢女的做派学了十成。
陈鸢也不管她，小棠是唱白脸的，她唱一唱红脸，“好了，小棠，将咱们的器皿摆出来，先将鸡汤炖上。”
她是没尝过虞娘子做的菜，但今儿无缘无故教人羞辱了，没脾气的人也要生气，她便拿出十分的认真来做今儿的席面。
祝员外早说好了，虞娘子做的是点羊头、排炊羊、荔枝白腰子、萌芽肚胘、奶房玉蕊羹这五样儿。
其他的听名儿就知道是甚么做的，唯独萌芽肚胘和奶房玉蕊羹瞧不出。
这萌芽肚胘其实就是牛百叶做的签菜，牛百叶表面有许多凸起，时人便唤之为“萌芽”。
因着官府不许宰杀耕牛，非得不能劳作的伤牛才能宰杀。是以这一道菜的食材十分难得，有钱也买不到，全凭机缘。
奶房玉蕊羹是道甜羮，用了奶酪做，价格昂贵。
她便在此基础上，又添了十道菜，分别是鲜虾蹄子脍、肫掌签、羊舌签、鸳鸯炸肚、酥胡桃、珑缠查子、八半鹅鸭、三脆羹、生藕铤子、市罗角儿。
她这里有条不紊地进行，先做前头要上的酥胡桃、珑缠查子。
这两样儿是甜点。酥胡桃先将胡桃干炒，炒出香味儿，然后在锅里倒油，放入糖，熬出糖浆，再将胡桃放进去炒。
做出来的酥胡桃又酥又脆，裹着薄薄一层糖脆壳，小棠最爱吃这个了。
陈鸢喜欢珑缠查子，也就是山楂糖葫芦。她挑选又大又红的河阳查子，将里头的籽儿仔细去了，签子上串三颗查子，中间分别隔了糯米和橙沙圆子。
这是她在宋人珑缠果子的基础上改的，比光吃果子滋味丰富。
查子串好了以后裹上一层薄薄的糖浆，在一旁晾干，小棠拿着扇子轻轻扇风，让糖浆凝得快些。
她们这边小厨房里虽忙忙碌碌，却也条理分明，不急不乱。
另一边大厨房却是鸡飞狗跳，十分紧张。
袁家的厨娘都在这边帮忙，指望着能得虞娘子青眼，指点一二，从此飞上枝头。
可没一会子她们就有些后悔了，——这虞娘子实在不好伺候。
原定要做的点羊头、排炊羊、荔枝白腰子、萌芽肚胘、奶房玉蕊羹，虞娘子一瞧灶房里预备的东西，先是嘲笑了一番祝家的厨娘连肉也不会选，采买的奶房、肚胘都不合心意。
祝家的厨娘十分惭愧，涨红了脸。
等她们好生奉承，终于央她开始做菜，她却指挥身边婢女去做那些，自个儿挽起袖子，系上青布巾，踞坐胡床，切起羊肉来。
旁的不说，虞娘子切肉时着实有运斤成风之势。
可她做一份点羊头，需十只羊头来配，只取羊脸肉最嫩一处，旁的皆弃置地上。
厨娘暗暗心惊，只赔笑，“这些——”
虞娘子淡淡道，“那些腌臜，岂是贵人所食？”
祝员外最是斤斤计较，祝家厨娘不敢说话，怕祝员外责备她们，忙让人从地上捡起来，虞娘子瞥见了，不屑道，“果然是小门小户，我去过的大长公主府上，几十条羊供我挑选，哪像今日这样寒酸？”
大家都嗫嚅不敢言。
轮到配菜的葱齑，竟用了上百斤葱，祝家的厨娘帮忙将葱叶子剥去，虞娘子只要葱芯最里头那嫩似韭黄的细细一点儿。
其他的自不必说，原想着十足够用的食材，反倒捉襟见肘，采买的管事又跑了几趟肉行，好歹凑齐了。
等虞娘子这边勉强满意，厨房众人都出了一头的汗，真是人仰马翻。
而前院里，宾客们酒过一巡，都议论起今儿的厨娘。
一桌人都夸祝员外孝顺，“竟能请来虞娘子，上回曾在长公主府上吃过一回她做的席面，真是馨香脆美，妙不可言！”
“听闻她的点羊头嫩如酪，滑如蜜，十分美味，托老夫人的福，我等也能尝一尝官家夸赞的菜肴了。”
祝员外教人夸得红光满面，十分自得，心里暗道，这虞娘子赏钱多是多了些，倒也值，他祝家今日赚足了噱头，够他吹几年了。
又过了一会子，大家有些心急，都问祝员外，“不知这席面几时上来？”
“快了，快了，说好的午时，便就要上了。”祝员外笑呵呵道。
正在这时，祝家管事的急匆匆走来，到祝员外身边，附耳如此这般说了几句话。
祝员外脸上笑容一僵，宾客都瞧着，他忙收敛表情，笑着道，“母亲那边有事吩咐，容祝某失礼，失陪，失陪。”
“员外自去便是！”
祝员外一走出垂花门，脸色立即变了，怒道，“怎要晚一个时辰？宾客岂能等这样久？你如何做事的！不是教你盯着？！”
管事的苦着脸，“岂敢不尽心，实在是虞娘子那边——”
“行了行了！”祝员外急得直转圈，“如今不是追究的时候，赶紧想个法子！最多迟一刻，宾客都翘首以盼，话都放出去了，迟一个时辰黄花菜都凉了！”
两个人满头大汗商议了半晌，管事的迟疑道，“陈三娘子那边倒是预备得差不多，要不然那边的菜先上着，咱们先让杂剧弟子来演眼药酸，鼓子词也能上，宾客瞧着杂剧，先用陈三娘子的菜，也不至于干等着。”
“大家是奔着虞娘子的名头来，先用陈三娘子的，他们不骂人才怪！”
“咱们只不说是谁做的，待到最后席面用完，员外再解释是灶房里传错了菜，后头的才是虞娘子所做，如此也不算欺瞒，虞娘子的手艺大家也都见识了，不至于埋怨员外。”
“也没别的法子了。”祝员外气道，“这虞娘子实在是忒不靠谱！你赶紧去准备！”
“哎！”管事的忙一溜烟跑去安排了。
另一边，裴若昘姗姗来迟，祝府管家一路上将人引进来，邀到主位上，众人一齐站起来，忙上前作揖，“裴小官人竟也来了，稀客！稀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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