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前种着两棵树，一棵是海棠，一棵是茉莉。茉莉开花的时候，香味儿很浓，满院里都闻得到。
海棠底下还有一口荷花缸，水面冻了一层薄冰，干枯的荷叶被冻在里头，一只灰雀正在那里喝水。
“鸢姐儿——”陈婆子推开西屋的门，感觉冷清清的，赶紧去瞧炉子，伸手一摸，果然凉透了。
她走到里头，青布帐子笼着的黑漆枣木四角架子床上，一条光溜溜的腿耷下来，红绫裤子蹬到了膝盖上头，衬得那腿雪白雪白的，晃人眼睛。
“死丫头，睡觉没个正形儿！火都灭了，仔细着了凉！”
她一把掀开床帐，小娘子屁股朝上，头朝下，“大”字形趴在枕头上睡着，满头乌发凌乱散开，呼吸声轻轻的。
她的脸红彤彤的，眼睛闭着，睫毛又浓又密，嘴唇桃花瓣一样泛着粉，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陈婆子伸手，轻轻将她的头发拨开。
“鸢姐儿——”她将陈鸢压在身下的被褥抽出来，没好气道，“还睡？快起来了，今儿赶着去州西裴大官人家里做席面呐！”
陈鸢咕哝一声儿，翻了个身，挠了挠屁股，将头缩回被褥里去。
“快别睡了，这屋里恁冷，可别着了凉。昨儿晚上教你睡前往炉里添些石炭，你准又偷懒！”
“娘，我不去了，你替我去好了。昨儿刮大风，吵得我一夜没睡好。”
“你想得美，人家指明要你做炙鸭，你收了钱还想反悔？多大人了，怎总想偷懒。”
陈婆子从熏炉上捡起昨晚小棠熏好的衣裳，——一件绿绫窄袖旋袄，白兔毛镶边的海棠红褙子，宝相莲花团纹青色百迭裙，是陈鸢最喜欢的一身。
“今儿裴家那边忙完，我再去白虎桥斜街那里打听打听去，张媒人说的那家也不知是真是假。”
她抓着陈鸢，粗糙的大手在她脸上揉了揉，揉得她受不了了，“娘！我脸都给你揉破了。”
“醒了没有，快穿衣裳。”陈婆子真是急死了，“我怎生了你这个性子，也不知像谁。”
陈鸢哼，“难道大姐儿、二姐儿就像你和爹啦？”
“哪里不像了？”
“哪里都不像！”陈鸢躲开娘，要自个儿穿，娘那手！真是冰死人！
“小棠回来没有？我要吃曹婆店里的羊肉夹子。”
小棠和她婆婆是陈家前两年雇的，她们从老家逃荒来，在东京找不到活计，晕倒在陈家门前。
“她一早雪都没扫，就给你买羊肉夹子去了。”
“噢。”陈鸢趿了鞋，冻得吸了吸鼻子，“噔”“噔”“噔”跑到爹娘的正屋，一进去就给热气扑了满脸，炉火很旺，炉子上熬着稠饧，一股杏仁红枣的味儿。
她倒了热水洗脸，听见院门响了，“嘎吱”一声儿，轻轻的脚步声进来，准是小棠回来了！
她赶紧拿青布巾胡乱擦了两把脸，催着娘给她梳头。
陈婆子看不过，拿出一盒面脂，抓着她抹在脸上，揉开来，一边揉一边念叨，“都要嫁人的小娘子了，你怎一点儿也不讲究，多嫩的脸，你也跟雁姐儿学一学！”
她简直是恨铁不成钢。
陈鸢一贯左耳进右耳出，胡乱“嗯”“嗯”两声敷衍娘，她眼睛可瞧着门口呢。
小棠才十二岁，还是个小丫头呢，提着篮儿进来，鼻子冻得红红的，一进来就赶紧到炉边上烤火，跟陈鸢炫耀，“小娘子，我抢到了最后一个羊肉夹子呢！连天清寺的酸馅也买了六个，够咱们吃的了！”
陈鸢将油纸包拆开，将那些羊肉夹子、酸馅拿出来，摆在炉上烤着。
天冷，这些东西一会子就凉了，烤一会子，油脂化开，“滋滋”作响，羊肉味儿扑鼻，真是香死人！
陈鸢捧起一个，咬一口，外头的皮儿烤得酥脆，“咔擦”下去，里头热乎乎的，汁子顺着她手指头流下来。
“才做的衣裳，你当心些！”陈婆子啐道。
小棠也赶紧找来一件旧衣，给她披在前头挡着。
陈鸢和小棠吃酸馅的时候，陈婆子就在屋里走来走去收拾东西。
她梳的高髻，还用了假发髻，一丝不苟地用桂花油将头发都篦上去。
“车行那边可有信没有？”陈鸢有一搭没一搭跟小棠说话。
“我就知道小娘子挂心，今儿路过专门去问了，说是没有。”小棠捧着个豆腐馅吃得满嘴油，她叽叽喳喳的，“今儿小娘子梳个甚么头呢？要戴哪一套头面？”
陈鸢还想着信的事儿，二妞走了以后，她统共收到两回信，跟着信一起送来的，还有两个包裹，里头是二妞自个儿做的荷包、络子、手帕、鞋袜之类的东西。
那还是他们家从踊路巷搬走之后的事儿。她想起二妞写信定是送到下人院那里，她们搬走了，就没有人找得到她了。
她便常去那里的车行打听，车行的人都认识她了，后头二妞果真写了信来，她一去，就拿给她瞧。
得知二妞一家已经安顿下来，她才松了口气。
二妞涨了月钱，大妞和大丫都能做些汴京城时兴的玩意儿在那里卖，生意竟还不错。
只是到底隔了几千里，信有时能送到，有时不能。陈鸢寄了好多回，二妞只收到过一回。
二妞的上一个包裹还是去年春日收到的呢。她路过车行，都会去问一问。
“小娘子？”小棠疑惑，挥挥手。
陈鸢回过神，听到她的话，随口道，“那一套真珠的罢。”
自打从相公府搬出来，娘就打出了扯饼娘子的旗号，受一富商邀请，在宴席上表演了扯饼以后，名声大噪。
娘还学那虞娘子，很会摆谱，梳高髻，穿华服，打了一整套金银厨具，还要那些请她做菜的人家打发轿子来接，给足了那些讲究的人家排面。
如今东京城人人都知道，请扯饼娘子做席面，不但要备足上百贯赏钱，还得恭恭敬敬请人上门。
毕竟这位厨娘以前给宰相做过扯饼，连宰相都夸。
陈鸢是去岁才以陈娘子女儿的身份接席面的。不过她不做扯饼，做的是吴娘子教她那些。
一开始是瞧娘的面子，想卖个好，等陈鸢当真做了几道菜，让主家大有颜面后，她的名声也慢慢传开了。
她的厨艺是宰相府厨娘教的，说起吴娘子，不少人都知道，她如今的赏钱比不上娘多，也有好几十贯钱，足够她花了。
今儿州西那家人的席面，是上个月便定好的，春日里宴多，她又不是多勤快的人，一月最多接十来家，懒一些的时候只做一两家也是有的。
往往提前一月都订完了。
东京城里富贵人家她和娘如今大都认识，那裴家却是头一回听说，但定金三十贯钱都收了，也不怕他们反悔。
今儿裴家请她和娘一起，可算是大手笔了。
她瞧着娘打扮，娘还是胖乎乎的，两个膀子比她的腿还粗。
她穿一件松香色绫窄袖对襟旋袄，下身一条银红的裙儿，太阳从桐油纸糊的窗户里照进来，照在娘的衣裳上，云霞一样，别提多好看了。
那是大姐儿年前才给做的，去那些富贵人家做席面的时候才肯穿。
她头上戴着一个银冠子，手臂上是一套金银镯子，看起来富丽堂皇，真是够闪人眼睛的。
小棠催陈鸢梳头，她坐在铜镜前那把黑漆花腿椅子上，她的脚已经能够着地了，再也不能像小时候那样晃来晃去的。
小棠年纪虽小，梳头却学得很快，比陈鸢梳得好多了。以前她和娘请人来梳头还要花钱，每回小棠都仔细站在一边瞧，一年她就学会了。
如今小棠揽了这个活，娘给她涨了月钱。
陈鸢也要梳高髻，她的左右手腕上都有一套金银钏镯，动起来发出清脆的“当啷啷”声响，很好听。
“咱们今儿忙完，再去瞧瞧你大姐儿。”陈婆子将陈鸢那条银攀膊放好，交待小棠走的时候别忘记装上。
“我上回答应衡哥儿给他买打娇惜，今儿正好送去。”提起这个，陈鸢便坐不住了。
大姐儿成亲好几年了，衡哥儿三岁，去年冬天大姐儿又生了仪姐儿，如今才几个月大。
陈鸢想到那两个小家伙，一下子浑身都有劲儿了，反倒嫌小棠慢，催促，“快些，快些！”
“你又浑乱给衡哥儿买东西，仔细雁姐儿骂你！”
陈鸢翻了个白眼，哼，“她这人小时候欺负我和二姐儿就算了，衡哥儿那样小，怕她跟怕甚么似的，真够凶的。”
不过，大姐儿有了孩子以后，还是变了很多。
想到这儿，她心里又有些不是滋味。
第107章
裴家是杭州那边的大茶商，手底下有好几支商队，生意遍布州府。
听闻前几年裴家老太爷去世，裴家族人瓜分生意，商队一度四分五裂。
后两年裴老太爷养在身边的孙儿大了些，手段了得，将落在裴家族人手中的生意渐渐收拢，后来又将蚕食了裴家不少铺子的另一家大茶商——沈家的商队吞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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