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不听话。”杨妈妈将他的手按回去，一边安抚着老人，“老夫人，你睁开眼睛瞧瞧，是昘哥儿啊，他来看你了，他来给你磕头了。”
她将昘哥儿往床帐里推，离得越近，越能闻到老人身上行将就木、腐烂了一样的味道，王若昘蹙了蹙眉，抿唇不高兴了。
老人盯着他的脸，整个人都颤抖起来，那只筋脉突兀的手伸出，喉咙里发出微弱的气声，“瑞姐儿——瑞姐儿——”
小郎不解地瞧着这个老人，从她稀疏斑驳的花白头发，到她脸上一块一块的黑斑，再到那一双让他毛骨悚然的手，他闻到古怪的气味，这味道令他十分不舒服，他抿唇，有些讨厌这里的气味，想回去了。
杨妈妈却不许他乱动，老人那双手在他眉眼抚过，颤抖着，令人很不舒服。
他不明白来这里作甚，他还惦记着明儿要跟鸢姐儿去庙里的事情。他最喜欢的那一件袍子还收在箱子里，总不能穿这一身。
身上准沾了屋子里的味儿，真难闻。
王老夫人看着那张脸，脑海里都是瑞姐儿的一颦一笑。
她这些年很少想起瑞姐儿，不敢想起。
连这个小郎，只出生那日瞧过一眼，往后十几年，只知道他还活着，不许他出门，不知道他已经长得这样高，跟瑞姐儿一副模子刻出来的。
那眉眼让她意识坠入恍惚，耳畔回荡着瑞姐儿生产时一声一声凄厉的哀哭。
瑞姐儿说了甚，她早就不记得了。
但这会儿，耳畔响起来瑞姐儿颤抖虚弱的声音，“若昘，他叫若昘，把他送回裴家，把他送回去，他爹定会疼爱他，好生将他抚养长大，娘，我求你，把他送回去，哥哥不会留他的——”
老人呼吸急促起来，胸口起伏剧烈，这突如其来的记忆令她不安，为何她一点儿都不记得了呢？
为何她不记得——
杨妈妈吓坏了，赶紧帮老夫人顺气，好半晌，老人呼吸才重新平稳下来。
她的眼角洇出一道泪痕，眼睛一点一点清明，她颤抖着手，指着床上一处，杨妈妈顺着她所指，打开那里的抽屉。
“是这个么？”杨妈妈手也抖了。
她将那红带子绑着的一卷纸拿到老人面前，老太太喉咙里发出艰难的喘息，连扯红带子的力气也没有了。
杨妈妈将那纸打开，看见是甚么东西，她也有些吃惊。
“老夫人——这是——”
老太太艰难地抓着那纸，握住了杨妈妈的手，“我，我让人，盯着，裴家，裴，老太爷，还在——”
她去看站在一旁不高兴的昘哥儿，杨妈妈忙将昘哥儿拉着坐下，让老夫人握住他的手，“昘哥儿在呢，他来瞧老夫人了！”
老太太笑了笑，声音微弱，“让，裴家，来，接他，回去——”
她握紧了昘哥儿的手，“瑞姐儿，交待的，接他——回去——”
杨妈妈哽咽着点头，“我晓得了，我晓得了。”
屋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让人不安的气氛，小郎抿唇，看见老太太呼吸艰难，喉咙里一直发出“嗬嗬”的气声。
他迟疑了一下，伸手，轻轻在老人胸口抚了抚，“病了要歇息，少说话才好得快。”
这是鸢姐儿教的。
老人颤抖着，脸上涌起一个笑容，缓缓闭上眼睛，喃喃，“瑞姐儿——”
杨妈妈见老夫人睡了，才又替昘哥儿戴上斗笠，披了蓑衣，带他出府去。
“她是谁？”王若昘不傻。
杨妈妈有很多话，却不知从何对他说起。
她怀里还带着自己和昘哥儿的身契。
“她是你娘的母亲。”她道。
王若昘连娘都没见过，更别提这样的身份了，他只“噢”了一声儿，眼睛里清澈见底，没有波澜。
他还惦记着跟鸢姐儿去庙里的事情。
等鸢姐儿下值，他们先去王婆婆肉饼店，再去贾家瓠羹，然后去大佛寺放生。
鸢姐儿说放生可好玩了，很多小孩子捉了鱼，都放到大佛寺那个荷花池里。
杨妈妈将他带回去，吩咐了哑婆婆好些事情，这几日哑婆婆一直在收拾东西，箱子里的四季衣裳，小郎常看的书、话本，他喜欢的那些磨喝乐、黄胖泥人、面具、打娇惜……哑婆婆装了好几个箱子。
小郎每回问她为何要装起来，哑婆婆只说是杨妈妈吩咐的。
小郎知道杨妈妈和鸢姐儿一样，都在府里头做事，杨妈妈是不能离开的。
这点在二妞要离开的时候，他心里不安，怕自己也会跟鸢姐儿分开，早就问过鸢姐儿。
鸢姐儿说了，“哪怕我们家走了，你家也不会走的，杨妈妈可是老夫人的心腹，要在府里一辈子呢，你就放心好了。”
但他还是不喜欢哑婆婆收拾东西，总是捣乱，她前日收拾好的，他后脚又拿出来。
惹得哑婆婆没少生气。
这会子，杨妈妈交待完事情，立即又急急忙忙出去了。
小郎便去瞧他的蚕，他一直惦记着，果然，昨晚的那些桑叶，早都吃完了，盒子里空荡荡的。
第105章
陈鸢迷迷糊糊醒来，屋里一股粟米红枣的味儿，院子里在扫雪，发出“唰唰——”“唰唰——”的声响。
大姐儿跟二姐儿又在吵架：
“都怪你，我就说要滚大些才好，你不听，真够丑的——”
“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不嫌冻，自个儿来滚。”陈鸾没好气，“光长了嘴，你倒是堆一个好的给我瞧呢。”
“哎唷，车快来了，将路清出来才是正经。”陈父赶忙来拉架，“仔细你娘回来了！”
陈鸢揉了把眼睛，掀开青布床帐子。
屋里暖烘烘的，她穿着肚兜也没冷呢。
白纸糊的窗户给太阳照得亮堂堂的，屋里安安静静，炉膛里的火发出“轰隆隆”的声响，陶釜里头的粟米红枣粥正“咕嘟”“咕嘟”冒泡儿，一股甜滋滋的气味弥漫开来。
她才穿好衣裳，娘抖着身上的雪进屋里来，赶紧将两只手伸到炉火上烤，听见里头动静，“鸢姐儿，你起了？快洗漱用早膳，一会子车行的车来了，咱们还要装车呢！”
“嗯。”
“穿那件厚袄子，褙子也穿上，外头可冷，冻死我了。”陈婆子将脚也贴上去烤着，“你再瞧瞧，你们那些零碎东西，都检查好了，可别落下。”
“晓得了娘。”
陈婆子掀帘子进来，赶紧将床褥都收了，“你别磨蹭，赶紧吃粥，要是想吃肉饼，让你爹去买。”
陈鸢到泥炉边上坐下，有一搭没一搭舀粥喝，“嗯。”
陈婆子瞧她那脸，比起春日里可是瘦了一圈，以前有婴儿肥多讨喜！如今都不见了，她可心疼死了。
“今儿一早，大娘子也走了。”陈婆子叹了口气，“谁能想到呢，偌大一个宰相府，也是说没就没了。”
她唏嘘不已，这一年发生的事儿可太多了。
陈鸢看了眼门外头，东边那一缕轻薄的日光，惨白惨白的，天上的云也阴沉沉的，一下子就将太阳遮住了。
“下人院里还剩了几家？”她问。
陈婆子数了一下，“隔壁贾婆子一家，听说玉姐儿要接他们去住，明儿才搬。还有前头看管马厩那一家也没走，最后头那两家今儿还碰见了，其余的都搬完了。”
陈家新赁的宅子在城北，离金梁街很远，他们家今日也要搬走了。
陈鸢吃完了粥，就去收拾东西。她那些绢花、首饰也攒了一匣子了，这半年的银钱也有好些，她都没怎麽花，不知不觉，竟都有一匣子了。
蓦地，她顿了一下，拿起一个荷包，石青色的，绣了一支海棠花，她轻轻抚了抚，小心收起来。
匣子里还有个黄胖泥人，她一愣，摸了摸泥人憨憨的笑脸，想起来昘哥儿非要给她玩儿，她还很嫌弃，“真丑，我不要，我三岁就不玩这个了。”
还是瞧见小郎有些失落，她才收下的，因为嫌弃丑，都没动过，一直在匣子里积灰。
想到小郎，她就有些说不上来的难受。
那是五月里很寻常的一日，她跟昘哥儿头一天晚上说好了，要去市井里玩。
第二日，她在饮子摊坐了好一会儿，也不见人来，她以为昘哥儿忘记了，气呼呼跑回去，准备骂他呢，却见杨妈妈家那常年紧闭的门大敞开着。
她当时就觉着不对劲了。
走到里头一瞧，哪还有人呢？空荡荡的，东西都搬走了，小郎、哑婆婆，一个人也没有。
她喊了两声，里里外外都找遍了，地上有几只踩死的蚕，她吃了一惊，又顺着那些蚕，发现摔碎的茶盏，还有挣扎的脚印，心里便有不好的预感。
她赶紧跟下人院里的小孩子打听，离得最近的那家说，“昨儿下了好大的雨，杨妈妈家那小孙儿是哭闹来着，吵得我都没睡好。”
还有个小孩舔着她给的饧糖，“我爹早上瞧见他们门口停了一辆大车，棕盖的呢！可气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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