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是想想，她头都疼。
二姐儿那样的配甚么样的好呢？她还问过昘哥儿。
昘哥儿那小傻子，如今又养了蚕，成日就瞧着蚕吃叶子，陈鸢叹一口气，两只手托着腮，嫌弃，“我也是傻，问你有甚用。”
不过她当时脑海里冒出了暄哥儿的脸。暄哥儿长得多俊呐，声音也好听，是她见过最好看的郎君了，个儿也高，学问也好。
配她二姐儿，她摇头，叹了口气，那还是二姐儿更好些。
她想不出来，实在要配，只有暄哥儿还行。
至于王墨，脾性倒是好的，只是比不上暄哥儿好看呐。
自打大姐儿订了亲，家里的屋子越发局促了。
他们家这几年也攒下一笔钱，每日又有潘店那边送来的账，别说去外头赁屋子住，便是买房，也都够了。
只是陈婆子忒抠门，一分一毫都想攒下来给三个姐儿作嫁妆。她可不能教人瞧不起自家姐儿。
得风风光光出嫁才行。
大娘子和元娘得知雁姐儿定亲，各封了一百两银子给她。
这二百两，她一点儿没动，又凑了八百两，预备就给她压箱底的。
陈鸢瞧见娘又拿着给大姐儿那一千两银子出来数，她立即翻过身，“娘，我帮你数！”
“去去去，你昨儿换下来的衣裳，趁着这两日天好，赶紧洗了去！”陈婆子盘算着要给三个姐儿一人买个铺子，这些日子她没少跟着牙行经济瞧铺席，位置好的，像樊楼街、马行街是别想了，没个几万缗买不起。
位置太差也不行。
她没少发愁，以前光是没钱，以为有钱就能买屋子了。如今才发现哪有那样容易。
有钱就该愁钱不够多，买不起好的，差的又瞧不上。
陈鸢不想洗衣裳，“我累死了，哪里还洗得动呀！”
她在床上打了个滚儿，翻来翻去，真是浑身的骨头都酸，一点儿也不想动了。
陈婆子将钱又点了一遍，那白花花的银子，全都是新铸的呢，可够闪眼睛的。
陈鸢眼馋地瞧着，“娘，等我出嫁，你也要给我这么多才行。”
“你知不知道害臊，谁家小娘子将嫁人挂在嘴边的？”陈婆子啐道。
一想到她花钱那样儿，她原本打算好的主意又改了，暗暗盘算不能给这丫头钱，不然她拿着就花完了，还不如陪嫁个铺子，每日挣些钱，够她花的就行了。
陈鸢可不知道娘的算盘，吐了吐舌头，“娘你真烦人，天天说这个，我都听烦了。”
她听见外头一阵鸟叫，一骨碌起来就往外跑。
“做甚去？不是累得慌？还不歇一会子，明儿还要忙！”
“一会儿就回来！”
陈鸢家里做的衣裳，已经比府里头发给丫鬟的青布衣裳还好了。
她头发梳成双环髻，小时候常瞧着大姐儿、二姐儿梳的，如今也轮到她梳了。
发髻里有一支花筒簪，去岁她生辰，娘给她打了一套银首饰，有一个双狮戏毬纹银梳、一个花筒簪，还有一对儿慈姑叶耳环、两个一年景的银手镯，陈鸢可喜欢了，只是娘说不许平日里带，留着给她作嫁妆。
陈鸢哪里忍得住，央着娘，好歹将那花筒簪给她偶尔戴一戴。
她鬼鬼祟祟跑出门，昘哥儿就在市井里等着呢。
二妞走了以后，陈鸢难过了好些日子，最近才慢慢高兴起来，但总没有以前那样高兴，好像甚么东西失去了似的，再也找不回来了。
“鸢姐儿！”昘哥儿笑着挥手。
两个人一路跑到汴河边，找了家饮子摊坐下。
陈鸢要喝漉梨浆，昘哥儿要了一碗沙糖菉豆。
漉梨浆甜滋滋的，漉梨的味儿加上砂糖，真好喝。
昘哥儿从袖子里拿出一包羊肉小馒头，还拿出一包脂麻团子给她。
陈鸢捻起一个脂麻团子塞嘴里，问他，“你的蚕都孵出来了没有？”
小郎点点头，高兴道，“嗯，都出来了！”
陈鸢有一搭没一搭听他说话，以前三个人在这里，陈鸢话最多了，叽叽喳喳总是说个没完，小郎压根儿说不过她，二妞就静静瞧着他们两个，一边打络子一边笑。
如今二妞不在，冷冷清清的，陈鸢话也少了，小郎倒是不知不觉话多起来，总想逗她笑。
他们瞧着脚店门前停下来的那辆平头车，车上装得满满当当，粮食袋子码起来有好几个陈鸢高，用绳儿绑得紧紧的。
车前头有个横木，横木牵着一头瘦骨嶙峋的牛。
这牛慢慢吞吞，一点儿力气都没有。
陈鸢方才瞧见它拉着车的时候，缰绳绷得紧紧的，都要勒进肉里去了，光瞧着都知道多疼了。
这是哪家磨坊给城里脚店送麦面的车罢，那赶车的卸下两袋面，将车绑好，便赶着牛继续走了。
但这一回，他抽了好几鞭子，小牛都没能拉动车。
那人有些恼火，更加用力起来，柳枝做的鞭子，比娘的大拇指还粗，抽打在牛身上，“啪——”一下就有个发肿的印子。
可怜的牛挣扎着，使出浑身力气想要拉动车，却只能发出痛苦的叫声。
车把式愈发生气，“快动啊！没用的东西！”
鞭子抡在空中发出可怕的“咻”“咻”“咻”的声音，落在牛身上，它疼得抽搐，四肢不安地挪动，使劲儿去拉车，缰绳绷得紧紧的，能听到绳子用力时那令人牙酸的声音，好像马上就要断掉了。
可小牛使出浑身力气，车还是一动也不动。
车把式更生气了，脸都烧红了，更急促地抡起鞭子打下去，“动啊你！”
光听那一声又一声“啪”“啪”“啪”，陈鸢的心都一颤一颤的，好像打在自个身上一样。
她攥紧手，盯着小牛湿润温驯的大眼睛，想起跟二妞见过的那只小牛。
它们的眼神好像，会是同一头小牛么？
可它好瘦，比几个月前更瘦，也更狼狈了。
那天它的毛发是光滑的，好像好好打理过，今儿乱糟糟又潦草，只剩个骨架子了。
好可怜。
昘哥儿瞧不下去了，一下子站起来，脸色气得通红。
那人将鞭子都打断了，任凭牛如何使劲儿，也没力气拉动车子。
陈鸢走过去时，那人正骂骂咧咧，对着牛连踢带踹发火。
瞧热闹的人也多，他更觉得没面子，非要打死它似的。
有人瞧不下去，“这牛病了罢？瞧身上一点儿肉都没有了，李车儿，打它作甚，你偷懒装恁些货，别说这病牛，便是两头壮牛也吃力！”
“就是就是！”
那李车儿下不来台，愈发拿牛出气，“我自己买的牛，要你多管闲事？去去去！我就打，你管不着！”
“你不就捡便宜六百文买的，活该！明知是病牛还敢买，作孽！阿弥陀佛。”
大家七嘴八舌，将李车儿说得好不恼怒。
陈鸢和昘哥儿站在旁边，瞧着牛湿润的眼睛，眼睛里好像在流泪似的，一点儿怨恨都没有，好温顺，好柔软，陈鸢瞧着好难受。
她轻轻摸摸小牛，它身上都是汗，很热，潮湿的，骨头都凸出来了。
“这牛你卖不卖？”忽然一道脆生生的声音传来。
李车儿以为听错了，“你说甚？”
“你这牛卖不卖？”
李车儿打量着这小娘子身上衣裳，比寻常百姓富裕，发髻里还有只银簪，皮肤白皙，细皮嫩肉，眼睛清澈，瞧着就不是穷苦人家的。
他眼珠子一转，打着算盘，“卖，怎地，小娘子要买？”
“我这牛可是青州产的，还不到壮年，要是养得好，长大了，能卖数十贯钱呐！”
“我怎听见这是病牛，你花六百文买的？我又不傻。二百文，不卖就算了。”
“笑话，二百文能做甚，还想买牛——”
陈鸢扭头就走。
昘哥儿忙跟着她，又怕那人真不肯卖。他都捏了一串钱，打算买下来了。
陈鸢瞪他，压低声音，“乖乖跟着，不许回头。”
二百文都是多的，她原先想出一百文钱，又怕以这人的贪婪会不肯。
二百文他肯定愿意，这牛明显干不动活了，也没多少日子好活。
除了她，绝不会有人肯出这个价格。
见他们头也不回，那人就有些急了。
“李车儿，这牛活不了几日罢，连车都拉不动了，二百文都是便宜你，那小娘子真够傻的。”
“就是就是，白送我我还不要呢！”
李车儿瞪他们一眼，忙追上来，“小娘子——小娘子——二百文卖你了！”
陈鸢和昘哥儿买了牛，忙将它身上的缰绳从车上解下来丢掉。
陈鸢摸摸它眼下的泪水，安抚地揉揉它的头，“不会教你干活的，放心。”
昘哥儿也替它擦眼角堆积的眼屎，它病了，很瘦弱，不知道晚上吃了没有，两个人将它牵到一家客店，这里常有赶车投宿的客人，店里供应草料和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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