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墨忙道，“侄儿明白。”
他心里松了口气，告辞回来，跟娘一起搬到新宅子里，娘才出门，他便听见有人敲门。
不知为何，他有种强烈的预感，“嘎吱——”他推开门，瞧见门口的小娘子，心“扑通”“扑通”直跳，他的耳朵发烫，“鸾，鸾姐儿。”
陈鸾笑着跟他说话，他甚至听不清她说了甚。
他心里满是娘说的那句，“陈家的女儿宁为贫家妻，不做富户妾。”
等他能听见声音，鸾姐儿反应过来家里没人，笑着要告辞。
他几日所思所想，让他鼓足了勇气，喊住了她。
他想问她，“我娘说你不做妾，我视你如明月，不敢以作妾辱没你。”
他想说，“相公今儿问我亲事，我以学业为重，推到了明年，我想着待明年取得功名，再与相公好生说。”
但相公若是不同意呢？
他对王相公一直都是又敬又怕，想到违逆他，他便忍不住打哆嗦，又生出辜负相公恩情的愧疚。
这些情绪如同乱麻，让他的话梗在喉咙里，说出来又如何？
他瞧见鸾姐儿脸上惊诧，她似乎有些恼怒，扭头走了。
他一时间无地自容，涨红了脸，竟如此无礼唐突，不由懊悔不已。
不该说的。
院里空荡荡的，太平车上的桌椅还未放下，拉车的牛拴在梨树下，正磨着嘴，反刍胃里的草。
他感觉脸上有些冰凉，不由抬头瞧了一眼，竟下雪了。
一开始稀稀落落从天上飘洒着，很快就变得又密又急了，地上一下子落了薄薄一层。
他打了个哆嗦，心里头一团乱，无意识地将车上桌椅往下卸。
……
这日，绣房的绣娘新做好了一批荷包、帕子、络子，一色儿都是喜庆的颜色。
陈雁挨个儿拿起来，仔仔细细检查。
这才是头一批的，绣出来先给主子过目，若没问题，便教绣娘照着这个去做了。
今儿绣房里头气氛紧张，小丫鬟也无心做事，几个几个聚在一起，都在那里小声说话。
换成平日，许娘子准要骂她们不好生做活，但今儿大娘子要替元娘挑针线上的陪房，这些小丫鬟都是家生子，这可关乎她们日后前程，许娘子便不管她们了。
陈雁瞥了眼二妞和针儿，针儿不是家生子，想跟着元娘作陪房还没机会，这会子凑在二妞跟前，跟她偷偷说四处打听来的消息。
二妞就不一样了，她的身契在府里，若是跟着元娘，可比留在府里当个小丫鬟有前途。
留在府里，日后婚配也由老夫人、大娘子说了算，说配哪个仆人就配了。
凭她如今那一家子，想攒够银钱赎身出去，难。
跟着元娘，便是元娘身边亲近的陪房，总比旁人多几分情面。她若不愿意嫁人，跟元娘一辈子也是行的。
针儿捂着二妞耳朵，“我偷偷听见那几个说了，这回比试，许要绣个很不寻常的花样呢！”
二妞有些惊讶，“很不寻常？那是甚？”
她有些紧张了，她这些时日练的可都是些寻常的东西。
那些小丫鬟家里人都在主子跟前得脸，要打听个消息，可比她灵通多了。
针儿摇头，“她们也不知，只听见元娘跟身边人商量，却没有告诉人，谁也不知道。”
她笑道，“她们也是凭着老子娘的体面，手艺哪里就比你强了，你别害怕，好生比，不论能不能作陪房，好歹给主子留下个印象，日后便是想起你，让你做个甚，也比那些连主子的面儿也见不着的强。”
二妞压下不安，“嗯”了一声儿，“针儿，多谢你。”
针儿摆手，“我就是瞧不惯她们，有个体面的老子娘，比小娘子都气派了，瞧不起谁，你可要压过她们，给咱们争口气。”
二妞苦笑，不好让她失望，“嗯”了一声儿。
她若是有雁姐儿的能耐，也不会这样紧张。
她绞着手指，赶紧吸了口气，打起精神，将手里的络子打好。
昨儿晚上她又将所有的花样子记了一遍，保证今儿不会绣错一针一线，还有十几种络子的打法，她都练过很多遍了，确保不会打错任何一个。
她不聪明，雁姐儿也说她的绣工平平，只不过那也不是一日之功，雁姐儿从小就学，她才学几月，只会最普通的针法，只能用些笨法子。
针儿看着她两只手上教针戳得密密麻麻的，咋舌，这二妞不声不响，可真能忍。
她瞧着都有些可怜。
想她娘虽然偏心家里哥哥姐姐，她好歹不必养活一大家子。
她虽然小心眼，但若是二妞能选上，她当真不嫉妒。
二妞可够能吃苦的。
“二妞。”陈雁喊。
二妞忙“哎”了一声儿，起身跑到雁姐儿身边。
“你随我去送这些东西。”陈雁教人将那些荷包、帕子之类都放进一个匣子里，让二妞捧着。
二妞听话地跟她走了。
外头下了雪，院里积了厚厚一层，洒扫婆子们清理出一条道儿供人行走，这会子正在铲雪。
二妞穿着绣房里新发下的青布袄、青色布鞋，还有褐色夹了麻絮的裙儿。
即使这样，在外头走上一阵子也冻透了。
陈雁将她划成自己人，走到没人的地方，问她，“你可听说元娘今儿要考甚？”
二妞摇头，“大家都不知晓，只听说是从没绣过的花样子。”
“那你想，甚么是没绣过的？”陈雁还是头一回听，但她做绣娘的时日长，管它绣没绣过，她都绣得出来。
二妞摇头，有些紧张，“雁姐儿，我想过了，若是没绣过的花样子，我，我不会可如何是好？”她说着就有些想哭了。
她真的很紧张，胃里一阵阵发苦。
陈雁瞥她一眼，“你学会那样多花样子，已比许多人强了，你害怕甚，你是小丫鬟，又不是绣娘，还想跟许娘子比呐？”
二妞脸都涨红了，嗫嚅，“我，我——”
绣娘是早就定下来的，许娘子和另一个很有资历的娘子，都是当初大娘子的陪房，有一手好绣工，连带着他们一家子人都安排了差事。
今儿选的是小丫鬟。
陈雁没说甚，带着她到了元娘院外，待婆子通传了一声儿，她们两个才进去。
元娘院里的雪早就扫清了，倒是树枝子上教雪包裹着，偶尔风吹落些下来，落进领子里，真把人冰得够呛。
婆子们怕雪落到元娘头上，要摇下来，织云站在窗前，探出头，啐道，“小娘子要赏这个景儿，好容易等到，你们倒好，还要毁了它去！”
几个婆子讪讪，忙赔不是，赶紧退下去了。
门上的婆子打起帘子，屋里的热气和熏香扑出来，二妞感觉立即给一股暖烘烘的气息包裹住，身上的寒意一下子给驱散了。
她规规矩矩跟着雁姐儿，福了福身，给元娘问安，低着头不敢多看一眼。
雁姐儿让二妞捧着匣子，走上前。
她跟元娘说那些帕子、荷包、络子，说了几个，元娘都夸好，让人拿糕饼给她们吃。
陈雁瞥一眼二妞，心里哼一声，看在鸢姐儿份上，不然出风头的机会她哪里肯让给旁人。
她对元娘道，“这络子花样她知道得多，让她跟小娘子说。”
元娘挑眉，这才看向捧着匣子的小丫头。
年纪还很小呢，倒是很有规矩。
她想起来，“你是李婆子家的罢？”
二妞完全没想到能跟元娘说上话，她闻到元娘身上香香的味儿，说话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她浑身绷紧，紧张得手都有些抖，忙抱紧匣子福身，“回小娘子，是。”
“那你说罢，这些络子。”
元娘正拿起一个瞧着，她是家里头一个订亲的，也是头一个见到这些成婚的东西，也很新奇。
花样子无非是那些吉祥样子。
二妞抿了抿唇，知晓雁姐儿的用意，不敢出差错，轻轻抬头看了眼元娘手里那个，道，“小娘子手里这个是福寿齐眉的。”
一句话说得元娘红了耳朵。
她又拿起一个，“这个呢？”
“这是玉棠富贵。”二妞忙道。
“这个？”
“这是金玉满堂，那个是金鱼闹荷花。”
元娘又拿起一个。
“这是丹凤朝阳。”二妞道。
“这个呢？”
“这是麒麟送子，多子多福。”二妞看着那个道。
元娘忙丢开去，瞧了眼这小丫头，“这些你都会？”
二妞睁着圆圆的眼睛，忙点头，“奴会的。”
“我记着你才进府里不久呢，以前就会的？”
二妞道，“是在绣房里才学的。”
“才学的？”元娘瞧她说话一板一眼，没有心眼儿，让人拿糕饼给她吃，她乖乖拿了一块。
陈雁见元娘跟她说这许多话，心里没好气，回去非要那小妮子给她做肉丝糕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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