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来，是顾晏的意思。
他总是会记得一些放在如今看来不过是儿时戏言的话语。
她少时常粘着顾晏。
沈仲元和容婳忧心她在府中娇纵惯了， 做事情难免有些随心所欲不顾后果，怕她在宫中因此失仪。
虽说即便惹出了天大的祸事， 定远侯府也能替沈濯春兜底，但基本的礼仪总还是要学些， 免得落人话柄。
沈濯春跟着教习嬷嬷学习了两日，自觉小有所成，就兴冲冲地跑到宫中去寻顾晏要让他检验练习成果。
谁料她刚在顾晏面前屈膝跪下，那人就恍若被雷劈了一般险些要跟着她一同跪下。
待回过神来， 他连忙一把将她捞起，嘴里还嘀嘀咕咕：“这宫中混进了邪祟，昭昭定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
“快！去折些辟邪的桃树枝来。”
他这一番话，那时的沈濯春哪里听得懂，只当自己方才的动作做得极其标准，惹得哥哥这般夸赞，便喜滋滋地凑到顾晏耳边。
“哥哥！嬷嬷教了我两日我便学会了，昭昭是不是很厉害？”她拍了拍胸脯，仰着小脸看他，唇角因着喜悦忍不住扬起，怎么压也压不平。
顾晏这才知晓她那一套动作竟是跟着教习嬷嬷学的，他看着怀里尚且懵懂的沈濯春，抬手拍净她衣裙上沾染的尘土。
温声道：“往后你无需跪我，任何你不认识的人都不需要跪。”
“什么人都不需要？可是有很多大人物昭昭都不认识，嬷嬷说见到那些地位高的人都是应当跪的。”她扣着顾晏衣襟上的丝线，歪着头面露不解。
顾晏垂眸瞧着她的动作，闻言静了半晌，唇角弯弯对上她澄澈的杏眼。
道：“哥哥会让我们昭昭成为这天底下最最最尊贵的人。”
“届时昭昭无需费神去记那些你不认识的大人物，他们自会识得你。”
沈濯春乖巧点头，站在内侍面前看着他展开那道明黄卷轴，她今日倒是将这旨意一字不差听了个完整。
内侍的嗓音在空寂的院子里格外明显，一字一句，精准无误地砸进沈濯春的心底。
她伴着这声音，脑海里忍不住回忆她与顾晏从相识到相知再到如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储君皇太子顾晏，国之根本，当择良缘，已协东宫。定远侯嫡女沈濯春，钟灵毓秀，毓质名门，性情温良，德才兼备。朕观二人年岁相宜，门户相契，特册为太子妃，赐婚皇太子。命钦天监择取吉期，令有司备礼，择日完婚。望尔辅佐东宫，敦睦宫闱，毋负朕望。”
“布告中外，咸使闻之。”
“钦此。”
直至那内侍将圣旨递到她眼前，沈濯春才堪堪回神，慌忙接过。
原来，儿时见过无数次的圣旨，真正拿在手里竟是这般沉甸甸的。
一时间万般情绪情绪涌上心头，说不清道不明。
如若一定要寻个词来形容，沈濯春大抵会认为，此刻是迷茫。
她素来性子散漫，自由惯了。
爹娘宠着，顾晏惯着，身旁好友簇拥。
如今要踏入这似乎深不见底的皇宫，她知道顾晏无论如何都会纵着她，可她还是难免担忧那宫闱中的尔虞我诈。
怕自己一时不察，给顾晏添了麻烦。
沈濯春低着头，愣愣地看着手中的圣旨，直到传旨的内侍走了，她仍站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
沈仲元和容婳起初以为她是因着欢喜过头而待在那，后来敏锐地察觉出沈濯春周身弥漫着一股难以言语的茫然，正要上前宽慰。
却见一人悄无声息地走近。
沈仲元和容婳见了来人正要行礼，顾晏却忙摆手示意免了。
他眼下应当在东宫处理政务，可却愈发想见沈濯春，想看着她接过那道他在一旁看着父皇一字一句写下的赐婚诏书。
沈仲元还有些不放心，正欲上前两步看看沈濯春的状态，却被容婳猛地拽走，把这方天地留给他们二人。
方才内侍站在这院中央宣旨，侯府上下乌泱泱跪了一地，倒是不显空旷。
如今偌大庭院中央，只有沈濯春一人立着。秋风瑟瑟，她只着一件单薄外衫，未披披风不免有些寒冷。
刺骨的寒意让她回过神来，沈濯春敛了神色压下心中万千情绪，正要转身回屋。
忽觉身后一暖，被人从后拥入怀中。
那人的体温透过二人相贴的衣料，源源不断地传过来。
像往常很多次，一点点熨帖着她泛凉的身体。
沈濯春抬手，覆上身后人环在她腰间的手，心神震荡下，声音难免有些低哑，甚至还带着几分哭腔。
“顾晏......”
顾晏一怔，忙从背后抱的姿势绕到沈濯春面前，解开披风的系带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揽进怀里，不断抚摸着沈濯春单薄的脊背。
“怎么了？”
“可是觉得婚事太急，一时间你难以接受？”
“没关系的昭昭，我这就去问问钦天监，让他们换个日子，好不好？”
沈濯春鼻尖萦绕的尽是顾晏的气息，她摇摇头，喉头哽住一句话也说不出。
她并非不愿成婚，相反她心底早在顾晏第一次与她提及时就生出些隐隐的期待。
沈濯春不止一次地想过，成婚后会是什么样的，会与现在有何不同。
只是那幽深莫测的皇宫令她心生畏惧，她下意识又喊了声：“......顾晏。”
仿佛仅仅只是唤一声顾晏的名字，就能让她从这种悬在空中的状态里抽离出来，在这不安中寻得安心。
就像昨日从寒山寺回来时那般。
顾晏知道她此刻不想言语，便一下下轻拍着沈濯春的后背，低低应道：“我在呢。”
“顾晏。”
“嗯。”
“在这里，无论如何我都不会离开。”
“顾晏，你会一直都在吗？”
这句话，在去江州前她曾问过类似的。
那时的顾晏因着对江州一行的迷茫，迟疑了片刻才给出一个答案。而如今，他大权在握，羽翼已丰，无论是朝堂还是后宫，他都有足够的底气护她周全。
他双手托住沈濯春的脸颊，稍稍用力挤出两团软肉，俯身轻咬一下。
环顾一圈见这院中除他们二人外再无旁人，便低笑一声，脱下身上的披风，兜头盖在沈濯春发顶。
在她因不明白他所为愣神之际，顾晏也掀开披风一角钻了进来。
借着披风的遮蔽，依次吻过沈濯春的眉心，眼尾，鼻尖，脸颊，最后落在唇瓣上。
他吻得极轻。
沈濯春没有感受到从前亲吻时那种令人窒息的掠夺感，反倒像是在一点点安抚她不安的情绪，将她整个人稳稳地托住。
顾晏今日穿了件朱红色的披风，眼下这般盖在二人头顶，倒是像极了洞房花烛夜的红盖头。
沈濯春扯了扯盖在头上的披风，尚未开口，顾晏就先一步道：“做我的太子妃，好不好？”
她以为顾晏不知圣旨已下，就晃晃手里的明黄色的卷轴，“圣上方才已经赐婚了......”
话音未落，顾晏又低头封住了她的唇。
她剩下的话皆被这略显急躁的吻堵了回去。
亲了这么多次，顾晏早已不似当初那般青涩。
可眼下，沈濯春却察觉出这人吻得毫无章法，像是回到了二人最初接吻时的笨拙。
她正要开口调侃，就有一滴滚烫的泪珠滴落在她的眼皮上。
沈濯春猛地睁开眼。
因着头上尚且顶着披风，她看不清顾晏的神色，心头一紧，抬手扯下了披风。
撞进了一双通红的眼眶中。
顾晏显然未曾预料到沈濯春会这般突然地扯下披风，怔愣片刻，面上闪过些许不自在。
忙将沈濯春揽进怀里，低头埋在她肩窝，不让她看见自己泛红的眼尾和蓄泪的眼眶。
沈濯春明白这竹马时不时的要面子行为，就乖乖地仰着头任他抱着。直到顾晏的情绪渐渐平复，开始有闲心去拨弄她腰间的铃铛。
她才问：“为什么哭？”
分明紧张得是她，怎么安慰她的顾晏倒是先红了眼眶？
顾晏轻叹一声，刚哭过声音尚且有些低哑：“因为觉得太幸福了。”
他从未觉得自己距离那难以界定的幸福如此之近过，曾不知什么样才叫幸福，或许初遇沈濯春那一刻，于他而言是幸福的。
她是上天恩赐给他的珍宝。
后来能陪着她也是幸福的。
看着她无忧无虑，每日最大的烦恼不过是与他拌嘴常常落下风，他庆幸那些摆不上台面的争斗没有玷污她少年心性半分。
可无论如何，他总有些不知足。
总觉得，他和沈濯春之间还能再拥有些什么，再进一步。
他不再满足于隔几日才能见到她一面，不安于只能在东宫等着沈濯春来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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