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
“这位贵人，你再乱动，我可不能保证我的弟兄们会不会在这位小美人的脖颈上……”他停顿一下，将抵在颈边的弯刀推远了些，“也多划一道。”
顾晏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顺着那人的力道把那刀远离了些。
“把她放了。”
“......挟持我，比伤害她更有价值。”
李胜摇摇头，正欲朝挟持着沈濯春的人再使眼色，准备趁顾晏分神逃走。
却见方才脸色煞白、几乎站不稳的人，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把匕首，反手朝身后人身上插去。
沈濯春本就头晕，这一下动作太急，晕眩加剧，脖颈擦着匕首刀锋又添一道血痕，渗出丝丝血迹。
受着刺痛，眼前反倒微微清明了些，她紧咬着唇倒向朝她疾步奔来的顾晏怀中。
李胜方才被顾晏以弯刀穿掌钉在地上，痛呼出声，唇角血丝不断流出，混着掌心的血洇出一片血泊。
“李哥！”一名同伙见他面目狰狞，情绪上头捡起地上的匕首就要朝背对着他的顾晏刺去，还未有动作，便被一箭射入心肺。
他低头，愣愣地看向穿胸而过的箭羽，吐出一口鲜血，跪倒在地没了气息。
远处渡秋收了弓箭朝顾晏跑来想要禀报情况，但顾晏此刻已经无暇顾及了。
他抖着手想要去触碰沈濯春脖颈上的血痕，却又怕弄疼她，只敢轻摸她泛红的眼尾。
沈濯春此刻神智已有些不清明了，伏在顾晏胸口就要昏沉睡去。
下雨了。
豆大的雨珠滴落在她的眼睫，带着夏季的灼热，雨水滚烫，几乎要将她的眼皮灼伤。
但很快，沈濯春反应过来，落下的不是雨水。
是顾晏的眼泪。
顾晏俯身，整个人几乎要埋进沈濯春的肩窝，但又念及她脖颈的伤口不敢靠近，只虚虚悬在半空，眼泪不断坠落。
沈濯春没见过顾晏这般哭过，也许只有少时先皇后去世后，他才这样难受过。
可随着年岁渐长，无论是远超他能力的课业，还是堆积如山的折子，又或是朝堂的尔虞我诈。
顾晏都未曾表露出一丝一毫的脆弱，永远游刃有余。
可眼下，他眼底的害怕与惘然难以掩盖。
他几乎只要一闭眼，就能在脑海里反复重演沈濯春被那把匕首架在脖颈上，血顺着她皮肤流下来的情景。
他好像真的差点失去沈濯春。
顾晏从未如此自厌过，他自小是天之骄子，仿佛万事都能掌控自如，天生的上位者。
可面对沈濯春时，他好像永远都占不了主导。
年少时初遇，怕与她只是难得一见，不能日日陪伴，又担心她很快就会离开。
情窦初开时，拿不准沈濯春对自己情感，往日的果敢消失不见，每每想到她可能只是把自己当哥哥，内心就总是会逃避。
而方才，沈濯春又因为他的疏忽受伤。
那把匕首架在她脖颈时，顾晏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他理解不了李胜的冷嘲与威胁。
他只知道，沈濯春的安危他似乎左右不了，他什么都做不了。
或许有更好的破局之法，可那时他只想着用自己去换沈濯春。因为他思考不了任何事，只想着让那刀刃离她的脖颈远些……再远些。
好像面对沈濯春，他永远都很被动。
“对不起……”
“对不起，昭昭……”
“我没有……没有保护好你。”
顾晏垂眸胡乱道着歉，手止不住发抖下意识像平日里安抚受惊的沈濯春一般不断抚摸着她的后背，可眼下这番动作，倒是像在安慰自己。
忽然觉出唇上有一处柔软覆了上来。
堵住了他的自责。
沈濯春胡乱地亲着他。
若在平时，她定会觉得周围人多，不好意思去与顾晏太过于亲热。可眼下她看着顾晏眼底的慌乱与迷茫，她顾不得那么多了。
她恍惚间觉得，那个自小就与她拌嘴，却又事事会为她兜底的顾晏。
似乎在感情上格外没有安全感，又或者说他总会将她出事的所有原因归结到自己身上。
前些日子她落水也好，这次被人追杀、挟持也罢。他都格外不安，像是担心沈濯春会因为这些事不再信任他，沈仲元会觉得与他在一处，沈濯春总会受伤。
顾晏自己也是这样想的，他似乎没有完成小时候要永远保护妹妹的承诺。
沈濯春心思敏感自然察觉到了，所以她会安抚他，会承接住他的情绪。
因为他们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的。
顾晏少时点子多，常与教书的太傅意见相悖而挨批评。
太傅古板，总是一板一眼按照四书五经去教习，顾晏却总是提出些不同的见解而被太傅罚抄书。
有日沈濯春来找顾晏时，他正坐在御花园的湖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往湖中丢石子，惊得湖中的鱼儿四处逃窜。
她悄悄绕到顾晏身后本想吓唬他，却瞧见顾晏身旁被风吹翻开的册子，顾晏锋利的字迹上覆盖着一个大大的红圈。
沈濯春知道，圆圈是错误的意思。
她在府上练字时若是有抄写错误，沈仲元就会拿朱笔在错字上画一个圈，再在一旁订正上正确的。
可眼下顾晏这本册子上没有订正，只有一个红圈，沈濯春皱皱眉头，思索片刻。
她拿过册子旁的笔，那笔放了有些时候，墨水早已不充盈，沈濯春便重重地在那红圈上画了两道杠。
墨太少，写不了字，她就皱着眉头画了一个小太阳，又在小太阳旁边打了个勾。
顾晏垂眸静静地看着她的动作，沈濯春低头忙活一通，把册子举到他面前。
“哥哥，昭昭觉得你写的是对的。”
顾晏嘴角扯动一下，眼睫低垂，闷闷道：“为什么？”
“哥哥可是被太傅批评了。”
沈濯春捏着册子没说话，半晌摇摇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索性从怀中拿出两块雪花酥，递给顾晏一块另一块塞到自己嘴里，含含糊糊说：“昭昭觉得哥哥怎么样都是对的。”
“如果错了，那也一定是太傅乱说。”
顾晏拿过那被沈濯春画花了的册子，轻笑一声，低低地应了句：“嗯。”
“顾晏，不要自责了。”
“你已经把我保护得很好了。”
“你不能太霸道，你要允许自己会脆弱，有弱点。”
沈濯春偏过头，顾晏此刻俯身在她脖颈，她不再需要像往常一般踮起脚尖去亲吻他。
颈侧传来刺痛，她皱着眉，学着顾晏往常那般。
凑到顾晏眼尾，轻轻地吻去他眼角的泪。
顾晏配合地将脸凑到沈濯春面前，嗓音里还带着还未散尽的哭腔。
“右边还没亲……”
沈濯春无奈，只好又去吻他右侧的泪水，最后奖励般在顾晏的唇上轻啄一下。
这一番动作下来她几乎要站不稳，强撑着抬眸看了眼顾晏的神色。
见他不像方才那般迷惘，才渐渐放下心来倒在他怀里。视线最后是顾晏瞪大的眼与颤抖着抱住自己的手。
沈濯春在心里默默轻叹：刚哄好，怎么又要哭了……
顾晏小心翼翼将沈濯春抱起，吩咐候在一旁的渡秋：“押到江州牢里，我过会儿去审。”
“是，殿下。”
顾晏抱着沈濯春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嗓音发紧：“多找几个大夫来。”
沈濯春骤然从顾晏怀中被放到床上，抿着唇不高兴地挣扎，险些扯到脖颈上的伤口。
顾晏一惊，忙轻轻扶着她的脑袋，又把她抱起来。
低声朝面前跪着的大夫道：“就这样看吧。”
大夫不知面前这人是何身份，只知道外间远不如里间这般安静，吵吵嚷嚷站了一堆江州的官员。
其中一人他还见过，是新上任的江州知州。
能让知州出面还规规矩矩候在外间的，不用猜也知道，眼前这人是京城来的大人物。
可他方才和几个大夫被人抓来，就看到这个知州都惹不起的大人物抱着怀中人掉着眼泪。
见他们进来也没遮掩，只是小心翼翼站起身，想将怀中女子放到床上。
眼下那女子不愿，这位大人物就抱着她时不时还要低声哄两句。他抬眸悄悄觑了眼面前这位脸色比那女子好不了多少的人，正好对上对方的视线。
方才低声哄人的温情一扫而空，取代的是冰冷。
“如何？”
“回公子，这位小姐体质较弱，加上脖颈刀伤导致的失血，惊吓过度这才昏迷不醒。”
“将这膏药涂在伤口上，再喝几贴药便可痊愈。”
他从药箱中拿出药膏，正犹豫要不要请面前人亲自来涂，那人已自他手上接过药膏，哑声道：“我来。”
大夫鼻尖嗅到一股血腥味，顺着味道瞧去，就见眼前这人掌心滑了一道口子，几乎横贯整个掌心。但他似乎无知无觉，血凝了又随着动作重新裂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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