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濯春伸手抹去眼睫上不知是泪还是雨的水珠：“顾晏离开时，同你说过什么？”
渡秋拦着她的手缓缓放下：“一切都听沈小姐你的。”
“那我现在命令你，带我去找他。”
渡秋只得应下：“沈小姐想去找殿下可以，但须乘马车。你若再因淋雨病倒，殿下知道了，非将我生吞活剥不可。”
沈濯春点点头，马车到底比她步行要快些。
许是身侧少了顾晏这个大暖炉，又或是这雨水太凉。
不属于夏日的寒气顺着车帘的缝隙阵阵涌入，直往她心口钻去。
车厢内一阵阵发寒，她止不住地发抖，只能把顾晏送给她的那枚月牙玉佩握得更紧，直到那月牙的边缘陷入掌心产生刺痛，才将她从六神无主的状态拉回来些。
顾晏总会时不时给她些小玩意，她的小包都快要装不下了。
也不知平日里忙成这样的太子殿下，是怎么会有时间和心思去做这些物件哄她开心的。
马车猛地停下，沈濯春的心也跟着漏跳了一拍。
似乎那可能会出现的变故，逐渐从仅仅是她的预感，变成了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
她坐在软塌上一时间动弹不得，更不敢开口去问渡秋。
只闭上眼，静静等着渡秋告诉她。
沈濯春仍心存侥幸，希望渡秋此刻停下马车，是因为和那日遇到了同样的问题。
直至渡秋颤颤巍巍的声音，混着被雨水冲淡的血腥气，一道钻到车厢里。
沈濯春心里一直悬着的弦猛地断了。
“沈小姐……”
“殿下……”
“殿下好像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就是文案啦嘿嘿嘿
第34章
沈濯春手里的月牙玉佩“当啷”一声坠地， 她慌忙捡起来，踉踉跄跄地掀开帘子跃下马车。
淡淡的血腥味混着雨水扑面而来，黑衣人的尸首横陈眼前， 惨烈刺目。
她几乎站不稳， 可往常一贯会扶着她的人此刻却偏偏不在身边，沈濯春只能倚靠在马车车壁上， 借力撑住自己。
今日是她头一回看到这般惨烈的画面，顾晏向来把她保得极好。
往常秋猎也不过是带她骑着马在林间兜风，从不会在她面前用望月射杀活物。
望月在顾晏手里唯一的用处， 便是在沈濯春口渴想要吃些果子嘴馋时，被他显摆似的射断挂着果实的枝条。
再用帕子沾着溪水， 把果子一颗颗擦干净了， 才递到沈濯春唇边哄她吃下。
骤然撞见这样的场景， 沈濯春控制不住地偏过头，弯下腰想吐。
可蹲在那半晌， 眼睛都憋红了，却什么也没吐出来。
她望着前方一个虚无的点， 低声问：“这里面……一定没有顾晏吧。”
她无比希望此刻顾晏能从林间走出来，恶作剧般轻拍她的脑袋， 告诉她方才不过是一场玩笑。
沈濯春眼下脸色苍白，双眼通红， 不断有水珠顺着脸颊滑落，但她知道那不是眼泪。
因为眼泪是热的， 而她此刻只觉着脸颊泛着透骨的寒意。分明是盛夏的雨，却像数九寒天的雪一般冰冷地砸在脸上，又顺着脸颊滑下，没入衣襟里。
渡秋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沈濯春， 见她这般六神无主忙宽言道：“殿下武功高强，定是杀了这些刺客后，先行离开了。”
沈濯春连连摇头，指着泥地里尚未被雨水冲刷干净的马蹄印。“这蹄印混乱，显然是马匹受惊后跑走，并非由顾晏主动去骑。”
“要么他夺了刺客的马匹到了江州，要么……”
就是他重伤难行，尚且还在这山林中独自舔舐伤口。
其他的结果沈濯春不愿再想，她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逼迫着自己冷静下来，将包中的药分出一半，塞到渡秋手里。
“这些药你拿着，我们分头行动，若是找到顾晏就还是到这里汇合。”
渡秋本不想赞成，沈濯春一个人在这林中独行实在是过于危险，可他对上那双坚定又脆弱的眼神，他到底是说不出拒绝的话。
沈小姐和殿下，从来都是将对方视作第一位的，他重重点头：“万事小心。”
“顾晏！”
“顾晏！”
“顾晏……”
沈濯春的声音一声弱过一声，雨水呛进喉咙，每喊一声都要咳出声来，几番下来，往日清脆的嗓音已变得低哑。
她几乎要听不出这是她自己发出的声音。
喃喃道：“顾晏听不到我喊他，不会是因为听不出我的声音吧……”
“大笨蛋……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
“……难道连铃铛声都听不见吗。”
她漫无目的地在这山林间穿行，即便此刻满心都是顾晏，几乎难以思考，她仍记得顾晏昔日的叮嘱，在林中行走时要记得做标记。
那是她第一次参加秋猎，因贪玩趁着顾晏背对着她蹲在小溪边洗果子时，仰着头去追一只蝴蝶，丝毫没注意到已经离哥哥越来越远了。
幸好那时她年纪小，腿短跑不快，追到树林间就没了力气，左右环顾一圈，没见着顾晏也没追着蝴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顾晏听到她的哭声险些一头栽进小溪里，连忙站起身来寻着声音去找沈濯春。
绕过一棵百年老槐树，便看到沈濯春抱膝坐在树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泪眼朦胧中，还是凭着本能钻进那人怀中。
刚哭过一场，她时不时抽噎着打嗝，顾晏便一下一下轻拍着她的后背让她舒服些，低声哄她。
又细细叮嘱道：“昭昭，下次在树林中行走，要记得做标记知道吗？”
他伸手摘去沈濯春发间沾着的叶片，又吊儿郎当地补了一句。
“或者你就寻一块干净平坦的石头坐下，想想等下要吃的糕点酥饼，等着你哥哥我呢，从天而降带你回家。”
眼下沈濯春拿着小匕首往那树干上一刀一刀刻下印记，她很少做这些，这一路刻过来，掌心早已磨红。
换做往日，哪怕只是一个几乎快要愈合的伤口，沈濯春都会委屈地扑进顾晏怀里，撒着娇说午膳要用两碗杏仁酪才能好。
可从知晓顾晏可能会出事到现在，她一次也没停下来过。
雨渐渐停了，乌云散开，露出一轮高悬的明月，投下柔和的光。
沈濯春的手早已冰冷麻木，树干上划下的刀痕越来越浅，几乎快要握不稳手中那柄顾晏赠她防身的小匕首。
刀柄上和那柄弹弓一样刻着两个小字“昭昭”，沈濯春垂眸看见这熟悉的字迹，手更颤抖了些。
叶尖的雨珠滴落颊边，沈濯春抬手抹去，继续在林间搜寻着顾晏的身影。脑海里翻来覆去想着，顾晏今日穿的何种颜色的衣裳？
她低声喃喃：“好像是……墨绿色。”
墨绿色！
沈濯春猛地回想，方才余光里似乎有一抹绿色一闪而过。只是那时雨太大，雾气过重，她下意识将那抹绿色混入林中，未曾深思。
眼下来看，那当真可能是顾晏！
她瞳孔骤缩，以顾晏的武功和敏锐度，若他没有受伤，必然早已察觉到她，可当时她并未听到任何唤她的声音。
只有一个可能，顾晏已是伤重难行，甚至已经昏迷过去，所以才无知无觉。
她连忙回过神寻着来时刻下的标记折返，可方才来时是一个下坡，眼下回去就变成了难以攀爬的上坡。
那场刚停的暴雨，将泥土弄得湿滑不堪。
沈濯春来时便已失足滑下过一回，蹭了满身泥，衣衫也被这泥土里的小石子划破。
湿透的衣衫贴着肌肤颇为沉重，雨水透过衣衫浸入伤口，伤处原本就泛着细细的血丝，眼下更是刺痛难忍。
直至此刻，她才切实体会到那日顾晏抱着她从坡上滚落时身上的疼痛。可那时顾晏却一言不发，只顾着哄她喝药换衣，夜里也睡不安稳，还要起身照顾她这个淋了雨就会发热的娇贵身体。
沈濯春紧抿着嘴，用力勾住坡上的石块借力往上爬。泥土湿滑难以踩实，往常一贯爱干净的她此刻也顾不得什么脏污，只凭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
她要找到顾晏。
近乎垂直的土坡，沈濯春竟没有花费太久的时间就爬了上来，脸上、身上都沾染上了泥土，唯独怀中装着药的小包却干干净净一尘不染，没让泥水污了半分。
沈濯春一刻也没有歇息，朝着记忆里看到那抹绿色的地方狂奔而去，脚踝传来阵阵刺痛，小腿也早已发麻。
可她此刻却好像浑然不觉，满心满眼只有快点去见到顾晏这一个想法。
月光又被云层掩住，沈濯春拼命睁大眼睛在黑暗里搜寻，终于在一棵巨大的老槐树后，看到露出来的一片墨绿衣角。
她捂住嘴，强忍着哭意朝那跑去。
往常每一次，她这般跑向顾晏，顾晏都会张开手臂把她抱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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