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病中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薄被，只隆起一点单薄弧度的样子，他一次也不想再见。
她仰头问：“你什么时候走？”
顾晏不知想到什么，垂眸看着她低笑一声，嗓音里带着促狭：“我若是说我陪你用过午膳再走呢？”
“那会不会又发现有个小跟屁虫躲在什么地方，偷偷跟上来？”
沈濯春脸颊一热正要反驳，面前人就自顾自地否定了：“可是这次我骑马，不乘马车。”
他抬手比划一下，遗憾道：“可惜了，昭昭若是能再变小点，就能藏进我怀里带走了。”
沈濯春伸出指尖戳戳顾晏胸口，轻哼一声，“我难道不在这个里面吗？”
距离很近，加之她全心全意地感知着掌下那颗心脏的跳动。
所以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掌下的心跳声原先还有规律，闻言却漏了一拍，随即又急又重地撞上她的掌心。
似乎不用贴在顾晏胸口，都能清晰地听见。
咚咚的心跳声，与她方才亲吻后急促的呼吸渐渐同频，像是……她真的住进他心里，被他揣在怀里带走了。
沈濯春压下情绪，半抬眸光看着他。
顾晏却把她抱进怀中不让她看，就在沈濯春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紧贴着的胸膛传来轻微的震动。
顾晏低低的声音压过周围一切的嘈杂声，落入她的耳中。像是跨过了皑皑白雪，翻过千山万水，终于抵至她身边。
嗓音里带着冬的寒，却又泛着春的香。
他道：“当然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在了。”
顾晏终究没等到用过午膳再走，大娘瞧着天色风云变幻，提醒道：“公子，您要走就要趁着这雨没落下时走，否则雨势一大，山路难行，恐怕不安全。”
顾晏点点头，把沈濯春藏在袖中握紧的手拉出来，低头亲了一下，拍拍她的发顶叫她放松。
“病好了，等天气晴了，再让渡秋带你过来找我，记住了吗？”
沈濯春上前两步：“要不，还是让渡秋跟着你吧，你……”
顾晏想也没想就拒绝了，留沈濯春一人在此他不放心。虽说大娘和那女子看起来都是良善之人，但人心难测，他更是拿不准那些村民的态度。
将沈濯春留在这里他先行一步已是无奈之举，更遑论若是她一个人留在这，顾晏只怕是寸步难行。
“让渡秋待在这里，他还能有点用，跟着我他怕是发挥不出一成作用。”
站在一旁默默等着太子殿下吩咐的渡秋满脸黑线。
他本以为太子殿下和沈姑娘纠结他的归属是出于对他能力的信任，怎么眼下看来，他倒像个烫手山芋一样谁也不要。
“沈姑娘。”
沈濯春正坐在院中的凳上发呆，数着天空中飞过几只小鸟。心里默默估摸着顾晏此刻到了哪里，闻言回过头来朝来人笑了笑。
“一直都还没机会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你叫我阿素就好。”
沈濯春瞧着她肤色白皙，衣着穿戴都很素净，她道：“你的名字倒很像你。”
阿素笑笑：“我丈夫也是这般说的，后来他送了我一支翠绿簪子，我瞧着那簪子很昂贵，一次也没在他面前戴过。”
她眼睫垂下，嘴角笑意逐渐消散：“早知那时就戴着了，如今……恐怕再也没有机会了。”
沈濯春见她伤神，忙温声安慰：“怎么会没有机会呢？待我们替你丈夫沉冤昭雪之日，你便戴着这簪子去看他，可好？”
阿素眼眶含泪，点了点头，抬头望向她与丈夫最后一次见面的屋子，轻声道：“希望那是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
沈濯春看着远方连绵的山，群山层层叠叠，似乎永无尽头。乌云低低压着，衬得这山格外阴森恐怖了些，仿佛话本里修炼成精、会忽地张口吞掉人的精怪。
她不由将手中的玉雕小猫握紧了些。
偏过头来蹙眉问阿素：“你有去过那条河吗？”
阿素一怔，随即顺着沈濯春方才看着的方向想了想，点点头。
“他带着我去过一次，那时我上山采药，不小心踩空扭了脚，他背着我准备去那河边洗一洗鞋上沾上的泥土。那条河不急，在这样的季节，河水甚至算得上凉爽。”
见沈濯春听得认真，阿素笑了下，又像讲故事般接着道：“当时天色渐晚，他正要背着我回去，刚站起身，就看见前方飘来几缕炊烟。我们平日里很少往这边走，竟不知道那里还藏着一个村庄。”
沈濯春喃喃道：“村庄。”
她忽然想到什么，猛地抬头看向阿素，“若是他从渡口开船，会不会经过那个村庄？”
那艘船若是在村庄附近出没，村民或许就会知道，在他之前或之后，还有谁上过那艘船。
船或许可以凭空消失，人却不会。
只要出现过，总会有人看见的。
阿素蹙眉思考片刻：“我没有坐过，不太清楚。可若只有那一条河流，顺流而下必然是会经过的。”
沈濯春点点头，阿素抬眼看了看天色，催着她早些回去，免得昨日的病还未好，今日又要淋雨了。
阿素打趣道：“你若再病一场，你那小郎君恐怕又要如昨日那般着急了。”
沈濯春昨日迷迷糊糊，听不清旁人的交谈。但对于顾晏遇到与她有关的事情，一贯要比她更慌些的作风，她也不难想象昨夜是一番怎样的兵荒马乱。
她不好意思地朝阿素笑笑，胸口却莫名有些发闷，伸手揉了揉心口。
“难道是因这天气缘故吗……”
渡秋一直隐在暗处，远远瞧见她揉着心口，连忙跑上前：“沈小姐，哪里不舒服？”说着便要去顾晏留下的包袱里拿药。
沈濯春摆摆手，递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没事，可能是要下雨了天气有点闷，胸口不舒服。”
大娘端来两碗蛋羹放到桌上，招呼着沈濯春和渡秋来吃。
渡秋连连摆手，又重新寻了个地方猫着去了。
大娘没法，只好把还在外面疯玩的小孙子抓回来按到桌边。沈濯春瞧着他一脸意犹未尽，想出去玩却又不得不吃掉蛋羹的模样，轻笑一声。
凑到小孩耳边：“姐姐小时候不想吃饭，想出去玩的时候一般会把饭交给一个人消灭。”
小孩咽下蛋羹，闻言懵懂地看着她，眼底倏地亮起期待：“那姐姐可以帮我吃掉吗？”
“我想出去和大牛他们玩。”
沈濯春舀了一勺蛋羹放进嘴里，遗憾道：“姐姐不可以，哥哥可以。可惜哥哥现在不在。”她学着顾晏平日里督促她吃饭的架势，屈指敲敲那小孩面前的桌子，“你只能自己吃掉啦。”
她从袖中摸出一颗糖，放到桌子中间，“吃完才可以吃，这个是姐姐最喜欢的糖。”
沈濯春这一路上有些晕车，吃糖能压一压。顾晏也就没拘着她吃糖的颗数，出发前买的糖已经所剩无几，到如今只剩下两颗了。
她原本想着一天吃一颗，明后两日吃完这两颗，她就去找顾晏。
可眼下她分出去一颗，那她明日吃完最后一颗，便可以提前去见顾晏了。
不知为何，只要想到顾晏，她胸口就会隐隐作痛。沈濯春蹙眉揉着心口，看着窗外雨势骤然变大，只觉着更闷了些。
惯常爱听的雨声，此刻也显得格外的聒噪。她起身将窗户拉上，原以为隔绝了这恼人的雨声能好受些，却没曾想这屋中一静，她反而更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为什么会跳得这样快？
似乎比今日顾晏被她撩拨后的心跳还要猛烈些。
她眉头越皱越紧，眼前出现方才放到桌上的那颗糖。
小孩伸直了手，从桌子另一边把糖推过来。沈濯春见他碗里的蛋羹已经吃完，这颗糖却还完完整整的放在这。
“姐姐，你一直皱着眉头，是想那个可以帮我吃蛋羹的大哥哥了吗？”
沈濯春把糖纸剥开，放到小孩嘴里：“嗯，姐姐想他了。”
天空一点点沉下来，像那日初荷宴上，李宛音掀开的那张盖着托盘的黑色绢布。
沉闷，幽暗。
沈濯春心中的不安愈发明显，思索片刻还是站起身推开门，朝外唤道：“渡秋！”
渡秋瞬间出现，雨势渐大，豆大的雨珠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怎么了沈小姐？可是不舒服吗？”
沈濯春胡乱点头：“带我去找顾晏，现在就去。”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身进屋，将包袱里的药拿上。她如今无比希望这份不安，只是因为从未与顾晏分开过。
渡秋忙撑伞追上去拦她：“沈小姐，太子殿下吩咐过，让您病好了才能去找他。更何况眼下雨这样大，太危险了，你还是……”
他话还未说完就被沈濯春匆匆打断。她脸上也沾了雨水，鬓发湿哒哒黏在颊边，相比于平时狼狈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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