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晏闻言几乎是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不可。”
此番去江州， 且不说那洪涝是否会伴着疫病。单单是路途遥远，车马劳顿， 远不及寻常游玩那般舒适， 沈濯春那样娇贵的身子如何受得了。
“江州如今比京城还热。”
顾晏又将她拉回怀中， 像平时玩闹一般去揉捏沈濯春的指节。
“若是把我们昭昭晒化了怎么办？”
“就要去。”
顾晏声音沉了下来，试图与沈濯春讲道理：“沈昭昭， 不要闹。此去江州，凶险……”
他话未说完， 怀中人已挣开他揽在她腰间的手臂，眼眶通红， 嗓音里的委屈难以掩盖：“你觉得我在闹？”
她不过是担心顾晏的安危，他却只觉得她在无理取闹？
“顾砚初， 我讨厌你！”
这句话她说过无数次，每次顾晏惹她生气， 她都会这般。
可这一次，顾晏敏锐地察觉出，沈濯春的语气里藏着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情绪。
她抬手抹去眼角的泪水，转身便向外跑去。
顾晏伸手去拉她， 只来得及抓住一片薄薄的衣角，还未握紧，那柔顺的料子就从他掌心滑了出去。
“昭昭！”
沈濯春闻言头也不回，径直朝外跑去，没留神撞到了旁边摆着的花瓶，衣袖拂过那花枝，晨时新插上的花因着她的动作掉下来几朵。
蔫哒哒的躺在地上，像她此刻的心情。
屋外候着的青鸢和翠枝见到她红着眼眶跑出来连忙迎上前，跟着她往外走。
沈濯春一路气呼呼地跑回屋中，开始收拾包袱。
收拾到一半她忽然愣住。
眼下这般情形，倒是像极了话本里那被丈夫伤了心，收拾东西回娘家的可怜人……
沈濯春轻哼一声，嘀嘀咕咕道：“讨厌鬼。”
“再也不喜欢你了。”
说是收拾，但她鲜少做这些，胡乱塞了两件衣服又拿了几本话本就要往外走。
路过桌案时，瞥见上面还放着一碗早上刚送来的冷玉丸，她脚步一顿，拿过旁边的筷箸，往嘴里连塞了四五个，腮帮子包得鼓鼓囊囊的。
气死了，一个也不要给顾晏那个坏蛋留！
青鸢和翠枝对视一眼，瞧瞧门外那道略显踌躇的修长身影，又看看在里屋忙忙碌碌，恍若要将这屋内搬空的沈濯春，一时间有些摸不清头脑。
这是......又吵架了？
沈濯春艰难地咀嚼着口中的冷玉丸往外走，刚踏出门槛就见顾晏站在门外。
那人嘴唇张合几次，终究也没能开口解释两句。她瞥了顾晏一眼，径直朝定远侯的院子走去。
不爱解释，那便别解释了。
在外忙了一上午的渡秋刚回来复命，就撞见沈濯春一脸气愤地往外走，远处还站着一个眼巴巴望着的太子殿下。
得，又要哄人了。
渡秋将上午顾晏吩咐的事情汇报了一遍，试探着问：“殿下，都已准备妥当，可要现在启程？”
顾晏虚虚握拳又缓缓松开，仰头望了望天，叹道：“下午吧。”
总要先哄好沈濯春，他才能安心去江州。
否则等他回来再哄，还不知她要多久不理他。
沈濯春一路疾行，身后的青鸢和翠枝要小跑着才能追上她。
回来时沈仲元正在院中画丹青，远远瞧着沈濯春甚是惊喜，忙招呼着在里屋绣巾帕的容婳出来，抬起袖子擦擦沈濯春额角的汗珠：“怎的这时候回来了？”
偏头吩咐一旁的婢女：“去小厨房取些糕点果子来。”
沈濯春面无表情地在沈仲元方才作画的凳子上坐下，本就不佳的心情在看到沈仲元笔下的丹青后顿时......
更不舒服了。
沈仲元实在是没有那些琴棋书画的天分。可他早些年从卖笔墨的摊贩那里道听途说，说什么“画丹青有利于夫妻和睦”。
沈仲元当时正因为常年在边关总惹容婳伤神，又想着要让沈濯春有个美好的童年，闻言立刻重金买下那小贩的一整套笔墨纸砚。
回府后便在容婳面前大展身手，奈何属实是没什么天赋，一副不知画得是何物的丹青递到容婳面前，沈仲元连着几日没能进屋。
后来他不敢拿容婳练手，便去找还是个小娃娃的沈濯春，拿了些蜜饯哄着她坐在那吃。
沈濯春那时年纪小，沈仲元估摸着她不懂美丑，可沈濯春一看到沈仲元画的她，长得就像容婳给她念的话本里那些会吃人的小妖怪一般，唇瓣抖动几下。
“哇”的一声哭出来，那声势险些要将这房梁震掉下来。
她一头扎进正给她剥橘子的顾晏怀里，好几日都没理沈仲元。
沈濯春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沈仲元依旧爱好不减，功力不涨。
容婳在一旁瞧着沈濯春那蹙着眉的样子了然，指使着沈仲元赶快把桌上画的那丑东西撤下去，又从一旁婢女托着的托盘上拿下一碗冰莲盏，推到沈濯春面前。
“昭昭，吃点东西？”
沈濯春摇摇头，容婳抬手理好她微乱的鬓发，往顾晏的院子方向瞧了眼，语气里带着揶揄：“又和太子殿下吵架了？”
沈濯春眉梢一扬，深呼吸几下。
沈仲元在一旁从善如流，拍拍容婳的肩：“怎么能是吵架，分明就是太子殿下又惹我们昭昭生气了，对不对？”
她点点头，低头吃了一口方才容婳递过来的冰莲盏。入口清甜，可她眼下心情不佳，吃什么都没兴趣，机械地咀嚼着，在脑海里把顾晏来来回回臭骂了一万遍，丝毫没有察觉到站在她身旁的人已经换了。
直到一片阴影投在她面前，盖住了耀眼的日光。
本就站在一旁的顾晏见沈濯春一直没注意到自己，便试探着走近了些。
沈濯春抬起头，撞进顾晏那双有些闪躲的眼眸中。
她大幅度地偏过头，腰间的小铃铛叮叮当当，听着比那树上的蝉鸣都要热闹几分。
赌气道：“太子殿下来做什么？还不赶快去收拾你要去江州的行李。”
“毕竟您可是大忙人呢，来找我这人爱胡闹的人作甚？”
顾晏轻扯嘴角，在她面前蹲下身。从怀中变戏法似的摸出一只用叶片编成的小蚂蚱，放到沈濯春手心。
嗓音低柔：“前些日子答应你，寻个时间陪你去湖边看昆虫，眼下怕是来不及实现这个承诺了，送你一个永远不会消失的小蚂蚱当做补偿，好不好？”
沈濯春捏着手里那个竹叶蚂蚱的翅膀转了一圈。顾晏自小就会做这些哄她开心，如今倒是愈发熟能生巧，不像她爹，只会原地踏步。
许是因着即将与顾晏分开，她心头涌上一股酸涩，原本触碰着蚂蚱的指尖顿住，望着蹲在她面前有些小心翼翼的人，低声问：“你也会像它一般，永远不会消失吗？”
顾晏一愣，随即很快点了点头。
沈濯春却把蚂蚱扔回到他怀里。
“你骗人，你分明等下就会离开，我讨厌你。”
可刚扔过去，顾晏正要将那没派上用场的蚂蚱收起，却又被她俯身拿了回去，小心翼翼地拢进到袖中，闷闷道：“......你什么时候走？”
“陪你用过午膳，好不好？”
此番一去江州，快则三四月，慢则要近半年。他与沈濯春自相识起，从未分开如此之久过，他也早已习惯沈濯春在身旁叽叽喳喳地吵闹。
骤然分离，总要给他留点念想。
顾晏站起身牵着沈濯春往里屋走去，外面日头太毒，不过晒了片刻，沈濯春的脸颊就已泛了红。
里屋的冰盆泛着丝丝缕缕的寒气，驱散了外间涌进的暑热，也让沈濯春方才险些被顾晏气晕的脑袋清醒了些。
她趴在贵妃榻上晃着腿，顾晏插了一块西瓜送到她唇边，看着她咽下去后，忽然开口：“等我回来，做我的太子妃，好不好？”
沈濯春只能庆幸顾晏是在她咽下西瓜后才开的口，否则她定是要呛咳半晌。
她不说话，顾晏就跟着坐到榻上，指尖顺着沈濯春的脊背滑下，她被挠得一阵酥麻，笑着滚进他怀里。
顾晏环抱着她，下巴搭在沈濯春发顶，带着她整个人轻轻摇晃，凑到她耳边低声哄她答应。
“好不好呀，昭昭。”
“好不好呀，最聪明的昭昭。”
“好不好呀，最漂亮的昭昭。”
……
沈濯春被他夸得脸热，嘴硬道：“我若不答应就不是了？”
顾晏在她脸颊上轻啄一下，埋在沈濯春肩窝闷声道：“你若不答应也是。”
他默了默，又低声道：“若不答应，我也是昭昭的晏晏。”
“无论什么都不能将你我分开。”
沈濯春摸摸顾晏环在自己腰间的手。
虽贵为太子，但他手上并无养尊处优的细腻，反而带着些射箭握刀留下的薄茧，摸着并不十分舒适，却让她觉着格外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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