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的少女眉眼低垂，鬓边垂着一缕软发，神色温顺得近乎可怜。
她有心事，仍只顾着他的伤。
赵玄度盯了她片刻，拇指在梳背上缓缓一压。
“有些僵。”
“每逢阴雨都这样？”
“偶尔。”
这点伤根本不配叫他放在眼里。
明月抿了抿唇：“既然疼，今日便不要梳了。”
赵玄度将她欲接梳子的手按回膝上。
“废不了。”
他说完，仍握住她的长发，慢慢梳到底。
语气里带着少年人不讲理的傲气。
仿佛在说别说一只手腕，便是断了这只手，也轮不到旁人来接他的位置。
明月睫毛轻轻一颤。
赵玄度顺着她垂下的目光，看见妆台上那只青瓷瓶。
“什么东西？”
“阿苏送来的药。”
赵玄度眉头微皱。
明月轻声道：“她说你右腕有旧伤，阴雨天会疼。”
“药是她送来的？”
“嗯。”
赵玄度抬手便要将瓷瓶拿走。
明月却先一步把头发从他掌中抽了回来。
木梳停在半空。
赵玄度看向镜中的人。
明月自己拢住长发。
“原来她比我更知道你的伤。”
“她不知道。”
“药都送来了。”
“猜的。”
明月唇角弯了一下，眼中却没有笑意。
“猜得也很准。”
她伸手自己去取桌上的发带。
赵玄度握住她的手腕：“你怎么了？”
“没怎么。”
“看着我。”
明月缓缓抬起脸。
赵玄度眉眼冷沉，显然已经失了耐性。
她心里那团乱麻被这一眼逼得更紧，藏了许久的话也跟着涌到唇边。
“阿苏细心，又懂药。你身边有她，也很好。”
赵玄度的手指骤然收紧：“你又要我去找她？”
“她是汉人，同你说得上话。”
“我同她说什么？”
“说你们汉人的事，说中原，说将来。”
赵玄度盯着她：“你很盼着我去？”
明月被他问得胸口发疼，偏又不肯叫他看出自己在意，索性点头。
“是。”
屋里静了一瞬。
雨声隔着窗纸落进来，愈发清楚。
赵玄度慢慢松开她的手。
明月低下头，以为他会转身离开。
木梳却重新轻轻地落进她发间。
赵玄度站在她身后，将方才散乱的长发一缕缕拢好，仍旧替她往下梳。
手上的力道比平日更轻。
明月眼眶微热。
她知道，他在低头。
他肯留下来，继续替她梳头，便已是他能够给出的退让。
可阿苏那句“折损威严”忽然又从耳边响起。
明月抬手按住木梳：“以后叫乌古里来罢。”
赵玄度的手停住。
“为何？”
“你不必做这些。”
“我梳得不好？”
“不是。”
“那为何不用我？”
明月握着梳背，迟迟没有松手。
“免得旁人笑你。”
赵玄度眼神骤冷。
“谁敢。”
“你难道还能把所有人都杀了？”
“有何不可？”
他这话时半点犹豫也没有。
明月心口一沉，抬起脸看他。
“这里是狄宫，不是什么事都能随你。”
赵玄度握着木梳的手指慢慢收紧。
他最厌恶的便是这座宫城里的规矩。
若依着他的性子，阿苏不必再出现在重华院。
外头那些多嘴的人，也不会有第二次开口的机会。
可镜中的明月正看着他。
赵玄度将所有翻涌的阴戾压回眼底，把木梳放到妆台上。
“知道了。”
他答应了。
明月心里却更难受了。
赵玄度转身走出寝屋，仍旧依着她定下的规矩，退回廊下三步之外。
雨还未停。
明月独自坐在铜镜前，散了一半的长发垂在肩头。
妆台上的木梳横在那里，再无人伸手拿起。
……
连绵的春雨冲刷着廊檐，直至半夜才歇。
第二日，檐下尚滴着水，阿苏已在偏屋里另起一只小炉。
她把热酪滤过一遍，又添了蜂蜜与松仁，盛进一只青釉小盏。
从前遇上那些年轻侍卫，她也是这样做的。
先送两回吃食，再问几句伤病冷暖，待人渐渐上了心，她反倒疏远些。
那些人自会寻着机会来见她，赶也赶不走。
这个阿乖却是她见过最不识抬举的一个。
分明就是汉人里最下等的货色，最会拿乔装相。
她使了这么久的劲儿，一点起色不见，倒把她心里那点不甘彻底逼了出来。
她如今，已经不单单是为父亲执行任务。
心中也添了层气。
待他当真动了心，她便要将人哄得神魂颠倒，叫他为了自己背弃那契丹女，丢尽体面。
最后像条狗似的跪在她脚边，求她多看一眼。
到了那时，她再亲口告诉他，这些日子的温言软语，不过是拿来逗狗的把戏。
她要看他为自己发疯，看他痛不欲生，再当着他的面另投旁人怀抱，一脚将他踢开。
最好叫他往后一辈子都忘不了她，日日悔恨今日不肯低头。
阿苏对着小铜镜抿了抿鬓发，端起食盘出了门。
夹道里尚有些湿，青砖缝间积着细细的水。
她才转过墙角，眼前忽然寒光一闪。
笃的一声。
一把短刃贴着她耳侧钉进木柱，削断了鬓边一缕碎发。
阿苏浑身僵住，手中的食盘险些脱落。
赵玄度立在夹道尽头。
少年一身玄色近卫服，肩背挺拔，眉骨浅伤横在冷白俊颜上，衬得那双眼睛愈发阴戾。
他方才不过随手掷了一刀，阿苏的左边脸颊差点被扎透。
阿苏看了眼近在咫尺的刀，脸色发白，强挤出一点笑来。
“赵侍卫这是做什么？我只是来送些——”
“你在她面前说了什么？”
阿苏怔了怔。
“殿下么？我日日在殿下跟前伺候，说过的话多了，实在不知赵侍卫问的是哪一句。”
赵玄度朝她走来。
靴底踏过积水。
阿苏捧着食盘退了一步，后背撞上木柱，耳侧便是那把仍在微微震动的短刃。
“我听不明白。”
赵玄度停在她面前。
“听不明白，便把我的话原样带回去。”
他握住刀柄，缓缓将短刃拔出。
“回去告诉巴图，想探我的底细，换个人来。”
阿苏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尽。
“家父只是宫中一个小吏，赵侍卫怕是误会了。”
赵玄度看了她片刻。
“吴氏改了名字，在狄宫藏上几年，便真当自己是巴图了？”
阿苏心头一惊，随后装作没听懂一般慢慢低下头。
赵玄度从袖中取出那只青瓷小瓶。
正是阿苏送到明月跟前挑拨是非的那一瓶。
阿苏忙道：“赵侍卫手腕有旧伤，昨日又逢阴雨。奴婢只是想着——”
赵玄度反手一掷。
瓷瓶砸上墙角，啪地迸裂，药汁溅了阿苏半身。
她惊叫一声，才要后退，膝弯忽然挨了一脚，整个人重重跪进碎瓷里。
掌心按下去，立时被割出数道血口。
阿苏疼得脸色惨白，张口要喊。
赵玄度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那只手反拧到身后。
骨节咔地一响，手已经断了。
阿苏惨叫出声，半边身子伏倒在地，额头抵着湿冷的青砖，眼泪顷刻滚了下来。
赵玄度垂眼看着她，短刃贴上她的小指。
“再碰她一次，我剁了你。”
阿苏浑身抖得不成样子，连连点头。
裙下很快洇开一片深色，一股腥臊气混进雨后的潮气里。
赵玄度松开手，抬脚将她连同满地碎瓷踹到墙边。
“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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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玄度回到重华院时，已经洗净了手。
明月正要去见柔妃宫中来的女官，乌古里替她换好衣裙，便识趣地退到外间。
赵玄度取过衣带，从明月身后绕过。
明月从镜中看见他，迟疑片刻，轻声道：“有劳赵侍卫。”
赵玄度手上一顿。
“你叫我什么？”
明月装作满不在乎的模样，低头理着袖口：“你如今有名有姓，总叫小名不好。”
“谁说不好？”
“没人说。”
“那便照旧。”
他这般坚持，明月心里那点委屈反倒又冒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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