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半幅垂帘，抬眼便能看见她，屋里的低语却听不真切。
阿苏正好在一旁浇花，见四下安静，便含笑道：“殿下待赵侍卫真好。”
明月低头揉开手背上的膏脂：“怎么忽然说这个？”
阿苏笑了笑。
“奴婢只是听殿下一口一个阿乖，觉得亲近。只是赵侍卫如今已是正经近卫，又是个成年男子，若叫外人听见，恐怕要笑他像只任人使唤的小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阿苏挨揍
明月指尖微微一顿。
“他不会在意。”
“赵侍卫自然不敢在意。”
阿苏垂下眼， 温顺道：“奴婢只是怕旁人不知殿下疼他，反倒以为殿下仗着身份轻慢于他。”
明月微微一怔。
她隔着窗朝廊外看去。
少年一身玄色窄袖，安静守在树影下。
似是察觉她的视线， 赵玄度立刻抬眼望来。
从前明月总会朝他笑一下。
这一次， 阿苏方才说的“小狗”二字让她心口莫名一涩，她缓缓垂下眼，将香膏盒轻轻合上。
赵玄度在远处看了片刻。
待阿苏退出去，他走进屋中， 伸手接过明月肩头的披风。
明月下意识按住系带：“我自己来罢。”
赵玄度的手微微一停。
她自己也觉出这句话生分，便松开手， 任他替自己解下披风，只是没有像往常那样抬脸看他。
赵玄度将披风搭到一旁， 低头端详她。
“怎么了？”
“没什么。”
“你今日不看我。”
明月忍不住抬眼：“刚才才看了。”
“看了一眼便躲开了。”
明月心头发软，又有些难堪， 又去收案上的香膏：“你想多了。”
入夜以后，赵玄度照旧进寝屋。
明月刚沐浴完，穿着单薄的寝衣， 一坐下便被一道高大的黑影猛地扑倒。
赵玄度连人带锦被， 将她死死锁进怀里。
“你做什么……唔！”
明月惊呼未出口，被少年凶狠地封住了唇。
这是一个带着惩罚与吞噬意味的吻。
赵玄度毫无章法地碾压她的唇， 堵得她再说不出那些生分的话。
明月已被亲得失了神。
乌发散乱地陷在软枕里，雪腮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彻底软倒在他怀里。
赵玄度盯着她这副只能依附自己的破碎模样。
“叫我。”
明月喘匀了气， 嗔他一眼。
“阿乖。”
这一声娇软的轻啼， 犹如最烈的媚药。
赵玄度眼底那点阴沉不散反而聚，又将她抱紧了些。
……
春日园艺差事多，此后几日， 阿苏因要栽植花草，常常经过耳房。
这一日赵玄度才从院外回来，她便捧着一碗热酪迎上去。
“赵侍卫值守辛苦，这是厨房才热好的。”
赵玄度从她身旁经过。
阿苏跟出两步：“赵侍卫的伤还未好全，若总在风里站着，只怕——”
赵玄度停下脚步。
阿苏脸上一喜，将热酪递过去。
他一眼没看。
“滚。”
阿苏顿时僵在原地。
赵玄度推门进了耳房。
门扇在她面前合上，半片衣角也未留下。
阿苏捧着那碗热酪站了片刻，脸上的委屈很快一扫而空。
她懒懒地垂下眼，脸上的柔顺更是消失不见。
她父亲本是汉人，改作“巴图”蛰伏狄宫多年。
只为在这不见天日的深宫里谋条生路。
也不知近日怎么了，偏要她来探这个下贱周奴的底细。
一个长得有几分姿色周国贱奴罢了。
纵然身段再挺拔，骨子里也透着令人作呕的穷酸。
堂堂皇女，竟把这等最下等的货色捧在手心，当真是没见过世面的契丹蛮女。
见色开眼。
阿苏垂下眼，唇边鄙夷更甚。
她倒要试试，这低贱周奴出生卑贱，从不曾见过几个好女子。
整日里围着一个异族契丹女转悠，凭自己的颜色与手段，还怕勾不住他？
待他为她神魂颠倒，再一脚踢开。
到了那时，纵然她亲口叫他滚，他怕也舍不得滚。
反倒要涎着脸缠上来，赶都赶不走。
那契丹女到时候，还能不能把旁人弃下的废物当宝。
-
第二日，她又趁着赵玄度不在的时候，进了明月寝屋。
明月刚刚由赵玄度梳好头，正低头翻看尚服局送来的衣料。
阿苏往妆台上看了一眼。
木梳已经被赵玄度带走，乌古里在旁替明月收拾簪匣。
阿苏道：“赵侍卫如今连梳头也会了。”
乌古里皱了皱眉，旁人都叫阿乖，唯独阿苏叫他赵侍卫，实在是古怪得很。
不过乌古里一向心大，没有放在心上，笑了笑道：“阿乖学得快，殿下还夸过好几次。”
阿苏抿唇一笑。
“倒是难得。只是他到底是个男子，又是近卫，总做这些宫女的活，若叫外头的人看见，怕要折损男儿威严。”
乌古里觉得更怪，皱眉道：“替殿下梳个头，怎么就折损威严了？”
“我也只是想着，男人家将来总要建功立业。”
阿苏垂下眼，语气温温柔柔的。
“赵侍卫在闺房里做惯了这些，叫同僚知道，难免受人耻笑。”
乌古里还要反驳，明月将手里的衣料放下。
“好了。”
她看向阿苏。
“东西送到便下去罢。”
阿苏行了一礼，转身退出门外。
明月始终没有抬眼。
--
又过一日，天色阴沉。
阿苏替药房的人送来一只青瓷小瓶，说是巴图托人从汉地寻来的跌打药。
明月接过来看了一眼。
“给谁的？”
“给赵侍卫。”
阿苏道：“家父从前在边军中见过不少旧伤。赵侍卫右腕伤过筋骨，平日看着无碍，每逢阴雨，多半会酸痛发僵。”
明月握着瓷瓶的手微微一紧。
“你怎知他右腕有旧伤？”
“前些日子私下里见过一回。赵侍卫不愿让外人知道，奴婢不该在殿下面前多嘴的。”
谁是外人，谁是内人，阿苏这一句话已经说的分明。
自己知道，这个契丹女却不知。
阿苏不信话说到这份上，这木讷的契丹女还不会多心。
她温顺地低下头，放下药便退了出去。
明月安静地坐在案前。
她从未问过，赵玄度的伤处阴雨时会不会疼。
指腹慢慢摩挲过青瓷瓶冰凉的瓶身。
上辈子赵玄度后宫里那些端庄知礼的汉家女子，忽然再次在脑海中浮现出来。
阿苏也算是半个汉家女，自然与赵玄度有很多共同的话说。
而上辈子那些汉人女子，她们懂中原礼法，懂汉人的衣冠言语，也懂赵玄度将来要走的路。
若有一日他回到周国，她们能替他周旋宗族，结交旧臣，甚至为他带来兵马与门第。
自己能给他什么？
一个早已腐朽、迟早会被天下强国吞没的狄国。
还有一次救命之恩。
那个一直被明月按下去的念头，忽然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救他那一次，又算得了什么呢？
当初若推开鹰房门的是阿苏。
若送去饭食、药物与毡毯的是旁人。
他是不是也会这样跟在那个人身后，抢走她的梳子，夜里抱着她不肯松手？
明月想起自己曾在食物里下过药。
她甚至算不得一个干干净净的救命恩人。
……
春雨缠绵，淅淅沥沥下了七八日。
明月始终没有把阿苏的那瓶药给赵玄度。
这日，赵玄度从外头进来，玄色衣袖沾着薄薄一层潮气。
额前碎发透着湿意，落在冷白眉骨旁，那双眼愈发冷峻，带着雨中归来的寒意。
细雨打在窗纸上，一声紧过一声。
他照例从怀中取出那把木梳，走到明月身后准备梳头。
明月从铜镜里看了他一眼，垂下眼，将披在肩头的长发轻轻拨到身后。
她今日格外安静，乌发软软落入他掌中，露出一截雪白纤细的后颈。
赵玄度伸手拢起一缕乌发。
才落两梳，他右腕忽然轻轻一顿。
动作极短，几乎看不出来。
赵玄度很快换了一个角度，继续替她梳下去。
铜镜里，明月的脸色一点点白了。
原来阿苏说的是真的。
她望着镜中少年冷峭的侧脸，心里又酸又疼。
轻声问：“你的手很疼么？”
赵玄度抬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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