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玄度抬头看向她。
明月眼中的冷意早已散尽，唇边也带出一点藏不住的笑。
她仍为他高兴。
仍觉得他厉害。
赵玄度胸中那口撑了整夜的气，也跟着缓下来。
他赢了。
她看见了。
从今日起，他便可以住进重华院的耳房，每日醒来便能看见她，再不用隔着宫墙等她肯不肯来。
赵玄度朝看台走去。
才走出两步，一道杏色身影已经从人群中迎了上来。
阿苏手里提着水与伤药，脸上满是欢喜。
“阿乖，你的手又流血了。”
她将水递过去，又伸手想替他解开护腕。
赵玄度眉心一沉，正要甩开她，忽然看见看台上的明月收起了笑。
两人隔着人群对视一瞬。
明月转身便走。
赵玄度脸上神色瞬变。
他一把推开阿苏递来的水，抬步追去。
“明月。”
场边太乱，明月像是没有听见。
赵玄度又往前走了一步。
脚下的黄土忽然倾斜起来。
他伸手去扶旁边的兵器架，指尖却从木杆上滑了过去。
乌烈最先发现不对。
“师父？”
赵玄度仍望着明月的背影。
他已经赢了所有人，她却不肯留下。
胸中那口气一散，压了整夜的毒意顷刻冲上来。
耳边的欢呼越来越远，眼前那片月白衣角也渐渐模糊。
赵玄度身子一晃，向前栽了下去。
“师父！”
乌烈扔下水囊，扑过去抱住他。
阿塔海几个也乱成一团。
“快叫医官！”
“方才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倒了？”
“脸都白成这样了！”
场边的喧闹陡然变了调。
明月脚下一停。
萧无咎追上来，还在说道：“他分明又在装样，明月，你不要理会他——”
身后忽然又有人惊叫：“阿乖倒下了！”
明月猛地回头。
赵玄度已经倒在乌烈怀中，右臂无力垂落。
黑色护腕叫人解开，腕上的旧伤一片乌青，细细的暗线正沿着手臂往上爬。
明月提起裙摆便往回跑。
萧无咎一把拉住她：“明月，那些证据——”
“放手。”
“他很可能与失踪的女子有关，你现在过去——”
明月一把拍开他的手，远远望过去。
那个所向披靡的少年，此刻正毫无生气地倒下，生死不知。
“都让开。”
-
明月不顾一切地推开挡路的人群，提起裙摆疯了一样朝他跑去。
冲到近前，也不管当着所有人的面，“扑通”一声跪倒在尘土里。
乌烈不过半大孩子，早已哭得不成样子。
见明月跪下来，忙将赵玄度交到她怀中。
明月托住他的后颈，叫他枕在自己臂弯里。
指尖才触到额头，便被那滚烫的热度惊得一缩。
“怎么这样热？”
阿塔海哭丧着脸道：“昨夜就开始烧了。大哥不许请医官，谁去便要杀谁。”
明月又急又气，眼圈霎时红得不像话。
她一面擦泪，一面低头去看赵玄度。
他双目紧闭，唇线却仍旧抿得冷硬，仿佛病成这样，也不肯在人前露出半点软弱。
明月拿帕子替他拭去鬓边冷汗，掌心轻轻贴住他的脸。
“阿乖。”
赵玄度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阿乖，睁开眼睛。”
她俯下身，声音里带着哽意。
“看看我，我在这里。”
赵玄度勉强掀开眼帘。
那双眼被高热烧得有些涣散，望着她看了许久，宛如从一场漫长的噩梦里，终于认出了眼前的人。
他抬起左手，紧紧攥住她的手腕。
“你还是回来了。”
明月鼻间一酸，另一只手忙覆住他的手背。
“我回来了。”她把他往怀里扶稳些，低声哄道，“你别睡，医官马上便来。我在这里，不走。”
赵玄度盯着她，似乎要用眼睛来判断这句话是真是假。
她的眼泪落到他颊边，忙低头替他擦去。
赵玄度只安静看着她。
他等了整整一夜，又在场上拿命赢了一回。
如今她终于回到他身边。
明月叫人取来软榻，将他抬进演武场旁的休息小屋，又命乌古里立即去请医官。
萧无咎沉默地站在外头。
他望着明月一路扶着赵玄度进去，眉头越皱越紧。
……
太医很快赶了过来。
乌烈与阿塔海几个围在榻前，七嘴八舌地说了一通。
太医听得头疼，挥手将人赶开，解下赵玄度右腕上的护具，又拿银针试过伤口。
“毒针扎得不深，毒性却已经入血，所以才烧得这样厉害。”
明月听得难受，定定地看向赵玄度。
他闭着眼，已经昏沉过去。
太医替他放出一点毒血，又将伤口洗净敷药，最后留下两包退热散。
“每隔一个时辰服一次。今夜若能退热，便无性命之忧。屋里人也不宜太多，叫他安静歇着。”
乌烈忙道：“我留下照顾他。”
太医看了一眼他哭得红肿的眼睛。
“你会照顾人？”
乌烈想起昨夜兵荒马乱的一晚，似乎把大哥闹得更严重了，顿时不敢作声。
明月道：“都出去罢，我守着他。”
阿塔海几个不放心，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门。
乌烈走到门边，又忍不住回头道：“殿下，大哥若有什么事，你就喊我。我力气大，抬他跑得快。”
赵玄度眼皮微动。
明月忙将人赶出去，叫乌古里守在门外，屋里总算清静下来。
她将太医留下的药散化在温水里，扶着赵玄度坐起来。
“张嘴。”
赵玄度睁开眼，看了她片刻，低头将药喝下。
药味苦得厉害，他眉头也未皱一下。
明月却怕他反胃，吐出来还要难受，又喂了两口温水，拿帕子替他擦净唇边。
“昨夜便烧起来，为什么不请医官？”
赵玄度靠在她肩上，声音有些哑。
“死不了。”
“总说死不了。”明月扶着他躺回去，轻轻拨开他额前被冷汗打湿的头发，“若今日当真倒在场上起不来呢？”
赵玄度看着她的眼睛。
明月眼圈红红的，动作轻的不像话。
替他掖好被角以后，又端来温水，一点点洗去腕边残留的血迹。
伤口周围已经肿了起来。
她每碰一下，便要抬眼看看他的脸色，怕弄疼了他。
赵玄度任她摆弄，目光始终停在她脸上。
小年那一夜，他也是这样躺着。
屋外落着雪，明月守在床边，喂他吃药，替他擦汗。
怕他醒来找不到人，睡着时都将袖子留在他手中。
那是他头一次知道，生病也可以不必一个人熬。
如今已是春日。
她还在。
明月洗净伤口，重新替他缠好细布，正要收手，袖口忽然被他勾住。
她抬眼看去。
赵玄度不说话，只望着她。
目光从她眼睛慢慢落到唇上，又重新抬起来。
明月哪里还不明白。
方才在众人面前，他昏沉得眼睛都睁不开。
此刻醒来，惦记的第一件是竟是这个。
她心里又酸又软，俯下身，只在他额上轻轻亲了一下。
赵玄度仍勾着她的袖子。
明月又亲了亲他的眼尾。
他的手指依旧未松。
她只得低下头，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回。
赵玄度眼底终于有了一点光，却仍安静看着她。
意思明了，这一点远远不够。
明月不想答应，可瞧着他苍白的脸，到底舍不得，只拿手托住他的脸，又柔柔地亲了好几下。
一下落在唇角，一下落在脸颊，最后重新贴回他的唇。
赵玄度抬起手臂，将她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他身上滚烫，力气也不足，动作却仍带着惯常的固执和霸道。
明月怕压到他的伤，只好侧身坐到榻边，任他把脸埋在自己颈侧。
“今日你很厉害。”
她轻轻拍着他的背，语气几乎是在哄病中的孩子。
“最后那个人那样高壮，还是叫你打赢了。”
“满场的人都在看你，乌烈他们嗓子都快喊哑了。”
赵玄度闭着眼，手臂又收紧了一点。
明月低头亲了亲他的鬓角。
“我也看见了。”
“我全程都看到了。”
“你是第一。”
这句话终于叫赵玄度彻底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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