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赵玄度一脚踹开，他们不敢再盖。
又有人把炭盆搬近了些，拿火钳拨得通红。
不过片刻，赵玄度额上的汗顺着鬓角淌了下来。
乌烈觉得这样不大对劲，悄悄问：“把炭添这么旺，对吗？”
阿塔海小声道：“我怕大哥身上发冷……”
赵玄度踢翻炭盆：“都滚。”
乌烈不肯走，抱住床柱哭得越发厉害。
“早知道师父会病成这样，我今日就不该同你比骑射。是不是我把风吹到你身上了？”
“……”
“你若死了，我还怎么拜师？”
赵玄度靠在枕上，肤色苍白，眉眼间仍是一片冷淡。
“再哭，先杀你。”
乌烈捂住嘴。
阿塔海几个围在床边，又是换帕子，又是烧热水，急得团团转。
赵玄度偶尔睁眼，只是往门外看去。
重华院那边始终无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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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无咎将那截染血的衣带包进帕中，径直去了重华院。
明月坐在窗下出神。
听见他来，她神色也淡淡的。
“又有什么事？”
萧无咎把帕子放到桌上，揭开一角。
“这是在那周奴的窖屋里找出来的。”
明月看见上头的血迹，眉尖微蹙。
萧无咎将断坠耳环也摆在旁边。
“宫里失踪的都是年轻女子。窖屋里藏着女子的耳环、带血的衣带，还有他平日蒙脸所用的灰布。”
“韩塔娜落水那夜，他也曾独自离开。”
“明月，这个人远比你想的可怕。他很可能一直在暗中对那些宫女下手。”
明月原本就半天不听，直到听见“年轻女子”四个字，心里跟着就是一乱。
她又想起阿苏站在赵玄度面前，低着头说他不爱甜乳酪。
她喂了他这么久，怎么一点儿不知道。
萧无咎仍在说话。
“这些东西还不能定罪，可也绝非巧合。你近来不再见他，想必也已经察觉——”
“我不见他，与此事无关。”
明月打断他。
萧无咎一怔，随即道：“那你为何忽然躲着他？”
“与你无关。”
“都到了这时候，你还想替他保住侍卫的位置？”
明月抬手按了按眉心。
“我今日有些累，你先回去。”
萧无咎原以为她见了证据，至少会后怕，会庆幸自己及时揭穿赵玄度。
她竟然只是心不在焉地叫他走。
“明月——”
“送客。”
萧无咎沉着脸收起耳环与衣带，转身出了重华院。
他不信证据只有这些。
赵玄度既敢在宫中行凶，便总会留下旁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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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无咎又回了一趟废窖房。
他沿着后墙那条荒道往前寻，行到一处坍塌的石阶旁，瞧见石缝里压着半张折起的薄纸。
纸上没有姓名，也没有完整的句子，只画着几处简略标记，旁边写着更次、钥牌与人数。
萧无咎翻看半晌，只认出“北门”“南库”几个字，其余符号从未见过。
这显然与失踪女子无关。
但又透着一股古怪。
他将纸收进袖中，当日便出宫回萧府求见父亲。
萧相正在书房批阅公文。
听完萧无咎所言，他问了几句窖屋里的情形，随后接过那张薄纸。
看了一眼，他便道：“这是朔人军中用的暗记。”
萧无咎一惊。
“朔人的？”
萧相指着纸上几处标记。
“北门换岗的时辰，南库掌钥之人，还有宫中示警后禁军调动的先后。朔使借这次侍卫选拔，怕是在暗中查验宫防。”
“那我立即进宫禀报陛下。”
“不可。”
萧相将薄纸重新折好，收进袖中。
“如今还不知宫里有多少人与他们相通。贸然声张，只会打草惊蛇。”
萧无咎道：“那该如何？”
“此物先留在我这里，我自会寻机会暗中呈给陛下。”
萧相拿起桌上的公文，又道：“你仍照旧查那些失踪女子。朔人窥探宫防与女子失踪一事，未必是一条线，不可混在一处。”
萧无咎郑重点头。
“儿子明白。”
萧相将那纸条仔细收好。
“去罢。此事不要再告诉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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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场比试又回到演武场。
春日渐暖，场边积雪早已化尽，夯实的黄土被马蹄踏得微微发白。
候选人分立两旁，最后留下的六人今日轮番交手。
胜者便能进入重华院，做明月的贴身侍卫。
明月坐在看台上，乌古里陪在身侧。
萧无咎也来了。
他将那只断坠银耳环藏在袖中，锲而不舍地在明月耳边低声道：“我已经命人核对过，失踪宫女里有一人戴过相似的耳坠。”
明月望着场中，没有接话。
萧无咎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他那么多伤，未必是比试弄出来的。”
赵玄度正从东侧入口进场。
脸色白得晃眼，脖间肤色比平日更白，唇上也没什么血色。
乌烈与阿塔海几个跟在后头，一个抱刀，一个拿水，一个捧着外袍，个个愁眉苦脸。
乌烈还想上前扶赵玄度，才伸出手，赵玄度已冷声道：“敢碰我，折你的手。”
乌烈悻悻收手，也不许别人再靠近。
巴巴地抱着水囊蹲到场边。
明月看见赵玄度的脸色，手指轻轻压住膝上的衣料。
萧无咎仍在旁边道：“你这几日不肯见他，想来心里也已经明白。这样来历不明、手上又不干净的人，怎能留在你身边？”
明月终于转过脸。
“比试要开始了。”
萧无咎听出她不愿再谈，只得暂且住口。
场中传来鼓声。
最后与赵玄度交手的，正是蒲察留下的三名属下之一。
那人是三人中最高壮的，选了一柄沉重木刀。
上场后围着赵玄度慢慢走动，目光几次扫过他的右腕。
赵玄度立在场中，抬眼望向看台。
明月坐在萧无咎身边。
她已有数日不曾来东院，今日虽到了，脸上仍冷冷的，仿佛当真只为看完一场公正的选拔。
赵玄度握紧手里的木枪。
她想避嫌，他便凭自己的本事赢给她看。
这些人里，只有他能护住她。
也只有他配住进那间耳房。
裁判一声令下，对面的木刀迎面劈来。
赵玄度侧身避开，枪尾顺势扫向那人膝弯。
若是平日，这一下足以将人掀翻。
今日他的手腕却迟了一瞬。
枪尾擦着对方膝侧掠过，木刀已反手横斩，重重砸在他右臂上。
场边顿时响起一阵惊呼。
乌烈猛地站起来：“大哥怎么没躲开？”
阿塔海一把捂住他的嘴。
“大哥自然有大哥的打算。”
说完这句，他自己也急得满头是汗。
赵玄度往后退了半步。
护腕底下的伤口重新裂开，毒意沿着小臂往上窜，麻意漫上半边身子。
眼前的人影微微晃动。
他略定心神，将木枪在掌中一转，重新攻上去。
蒲察属下见他反应迟缓，越发认定毒已经发作，木刀招招往他右侧逼去。
一刀压枪，一刀扫腰。
第三刀直取赵玄度腕骨。
赵玄度忽然松开右手。
木枪顺着刀锋滑落，对面那人心中一喜，正要趁势上前，赵玄度的左手已经接住枪尾。
枪身自下而上挑起，利落撞开木刀，随后重重抵上那人咽喉。
那人急忙后仰。
赵玄度踏进半步，枪杆横扫过腰，将人掀翻在地。
蒲察属下摔得发晕，依旧握刀翻身就起。
赵玄度一脚踩住他的腕子。
木枪抵在喉间。
只消再往前半寸，便能将喉骨压碎。
裁判忙喝道：“胜负已分！”
赵玄度垂眼看着脚下的人，眸中杀意沉沉。
那人咬紧牙关，低声道：“你早就发现了。”
赵玄度脚下稍稍用力。
腕骨发出一声闷响，骨头碎了。
对方痛得脸色惨白。
赵玄度这才收枪，转身走开。
场边静了片刻，随即喝彩声骤然响起。
乌烈跳得最高，举着水囊大喊：“阿乖赢了！”
阿塔海几个也一拥而上，嗓门叫得一个比一个大，仿佛赢的是自己。
他们已经忘了自己原本也是参赛的一员。
明月原还坐着。
看见赵玄度收枪站稳，她再也忍不住，一步起身，抬手击了两下掌。
清脆的掌声落进喧闹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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