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那周人杀了朔国官员，朔人才一路追到上京。”萧无咎道，“能叫他们这样兴师动众，想必不是普通逃奴。”
萧相面色淡了下来，将手拢进袖中。
“朔人要抓谁，是他们自己的事。这里是大狄，不是朔国的猎场。你年轻气盛，也莫因为好奇，替他们跑前跑后。”
萧无咎忙道：“我自然不会帮朔人。只是今日朝上，陛下对蒲察未免太过客气。他们借搜人为名，在宫里来来去去，哪里还把大狄放在眼里。”
萧相看了他一眼，语气稍缓。
“陛下是一国之君，所思所虑，自然比你我长远。朔国兵强，两国又刚议和，有些话，朝上不得不留三分余地。”
萧无咎仍有些不服：“若陛下也有父亲这般风骨，朔人何敢如此放肆。”
“住口。”
萧相沉下脸，随即又叹了一声。
“为臣者，不可妄议君上。陛下并非软弱，只是大狄内忧外患，经不起再起兵戈。我们这些做臣子的，能做的便是守住最后的底线，不叫朔人再往前一步。”
他说完，替萧无咎理了理肩上的披风。
“去罢。拜过年便早些回来，莫在宫中乱走。”
萧无咎应了一声，提着礼盒出了府门。
上车之前，他回头望去。
萧相仍立在廊下，神情沉静端正。
萧无咎心中那点郁气也随之散了。
满朝文武都肯对朔人低头，至少他的父亲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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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旧窖的路上，积雪尚未扫净，宫墙底下只勉强清出一条窄窄的青石道。
明月走在前头，手指时不时碰一碰腕间的红绸。
转过一道宫墙，她忽然停下脚步，回身朝赵玄度伸手。
“把手给我。”
赵玄度听话地递出右手。
明月将腕上的红绸解下来，绕过他尚未痊愈的手腕，仔仔细细缠了两圈。
少年肤色冷白，那一点鲜亮的红系在上面，便显得格外惹眼。
她低头打好绸结，又用指尖将歪斜的地方理平，这才满意地道：“新年保平安。送给你了，不许摘。”
赵玄度垂眼看着腕间的红绸，翻来覆去瞧了好一会儿。
他从前不信神佛，更不信一根红绸能保什么平安。
可这是明月从自己手腕上解下来，亲手系给他的，意义自然不同。
赵玄度看够了红绸，忽然握住明月尚未来得及收回的手，顺势将她带到宫墙下面。
明月猝不及防，后背抵上冰凉的砖墙。
瞧见他俯身靠近，连忙用手挡住他的胸口，压低声音提醒：“方才才亲过。”
“方才没有这个。”
赵玄度抬起右腕，让她看那条刚系好的红绸。
方才是方才，如今得了新年礼物，自然应当再亲一回。
明月哪里料到他会给自己找出这样的道理，脸颊一下热了起来。
她偏过脸，先往宫道两头看了一圈。
新年里各宫都忙着宴饮拜贺，这条偏僻小道上暂时无人经过，只有檐下几盏红灯随风轻晃，在雪地上投出淡淡的红影。
明月这才松开挡在他胸前的手，小声叮嘱：“只能一会儿。”
她的话音刚落，赵玄度便低头吻了下来。
明月原还惦记着这是宫道，随时可能有人经过，一只手始终抵在他胸前。
只是少年亲得实在认真，温热的呼吸落下来，她那点本就不坚定的防备很快散了，手指不知不觉攥住了他肩前的衣襟。
赵玄度一手撑在她身侧，一手揽住她的腰，将人严严实实藏在自己与宫墙之间。
墙头的积雪被风吹落，簌簌洒过他的肩背，两人却谁也顾不得理会。
明月说好只亲一会儿，真正亲起来，却又舍不得立刻分开。
两人分开喘过一口气，目光才碰到一处，赵玄度便又俯下脸，她也只是象征性地躲了一下，便重新被他亲住。
直到宫道另一头传来宫人的说笑声，明月才彻底清醒，慌忙将他推开。
赵玄度倒还从容，临松手前又在她唇角碰了一下，要把方才被人打断的那一点也给补回来。
明月抬袖按了按发热的脸，低声道：“明日申时，我去旧窖找你。”
“早些来。”
“我要陪母妃去拜年。”
“那便午后。”
明月哪里能早早脱身，只得道：“午后也有事。”
赵玄度不再说话，只垂眼看着她。
小姑娘叫他看得心软，终究还是改了口：“申时以前，我尽量过去。”
赵玄度这才满意，却又提出一个极不讲理的规矩：“迟了，要多亲一次。”
“哪有这样的道理？”
明月才瞪了他一眼，宫墙后头忽然有人接话：“怎么没有？叫人多等一会儿，自然该多赔一回。”
乌古里披着一件火红斗篷，从转角处探出身来。
她也不知在那里藏了多久，一双眼睛笑得弯起来，分明已经将方才的情形看了个清清楚楚。
明月猛然一惊，随即羞得抬手去打她。
乌古里早有防备，绕着赵玄度躲了两圈，嘴上还要取笑：“赵小郎学得这样勤快，你这做先生的，多教几回又有什么要紧？”
赵玄度站在一旁，低头理了理腕间的红绸，显然很喜欢这件新年礼物。
乌古里瞧见他这副模样，更觉有趣。
等明月气消了一些，她才凑过去道：“放心，我不乱说。今日是来给你拜年的，顺便带个消息。”
明月停下手：“什么消息？”
“宫里又丢人了。”乌古里收起笑，“前些日子失踪的都是低等宫女，今日韩家递了折子，说韩塔娜也不见了。陛下已经命人查宫门和各处名册，这几日怕是要闹得厉害。”
赵玄度听完，神色未显出异样，只将目光落在明月身上。
自从明月那回哭着求他不要将自己锁起来，他便一直记着这件事。
这些日子，他借查账和调换杂役的机会，悄悄在重华院周围安插了不少自己的人。
每日谁往院中送过东西，谁在门前逗留，谁多看了明月一眼，都会有人暗中记下，再送到他这里。
他这样做，一来是为了护住明月，二来也是想查清楚，究竟是谁曾将她囚禁起来过。
只是听见接连有人失踪的消息，赵玄度忽然觉得，那些安排仍旧不够妥当。
他的人守在院外，消息送到旧窖总要耽搁一些时候。
若真有人闯进重华院，对明月伸了手，等他得到消息再赶过去，只怕一切都晚了。
最稳妥的办法，自然是由他亲自守着。
住在她院中，跟随她出入。
谁想见她，先要从他眼前经过。
谁敢靠近她，也要先掂量能不能躲过他手中的刀。
到了夜里，他便守在离她最近的地方。
她若害怕，只要出声，他便能听见。
她若想找他，也不必再冒着风雪走过大半座宫苑。
只有这样才算妥当。
乌古里见他一直盯着明月，还当他是在担忧宫中失踪之事，便拍着胸脯保证。
“你只管放心，明月有我护着。我骑马射箭都比你强，真遇上刺客，还不知是谁保护谁呢。”
明月知道乌古里是好意，笑着应道：“你自然很好。”
乌古里闻言，得意地扬起下巴。
谁知明月看了一眼赵玄度，又轻声补了一句：“可到底不一样。”
这一眼实在太过明显，乌古里愣了愣，随即笑得险些直不起腰。
“是，是不一样。我只能替你打人，不能同你亲嘴。”
明月羞恼交加，又追着她打起来。
乌古里笑着躲避，险些一脚踩进雪堆里，闹得红斗篷上沾满碎雪。
赵玄度却从她方才的话中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他等二人闹够了，忽然问道：“侍卫可以住在院里？”
“贴身侍卫自然要住得近，夜里还得轮值。”乌古里说完，终于明白他为何有此一问。
明月也慢慢生出一个念头。
柔妃从前便想替她选几个近身侍卫，只是她嫌院中多了男子，日常起居诸多不便，便一直没有答应。
如今宫中接连有人失踪，父皇又下令彻查各处，她趁机提出增添侍卫，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若赵玄度能成为她的贴身侍卫，往后便可名正言顺地住进重华院，再不必躲在偏僻寒冷的旧窖里。
明月越想越觉得可行，抬头对他道：“你若做我的侍卫，便能一直留在重华院。”
“只是近卫入册需要验明正身，那时候若再遮着脸，反倒惹眼。”
赵玄度对做什么侍卫并不在意。
他在意的只有能够住进明月院中，日日守在她身边。
“你拆。”
明月耳根微热：“等去旧窖里。”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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