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冰湖。”
听见这三个字，她眉心立即蹙起。
“又是找他麻烦？”
萧无咎攥紧拳头。
“这一次我看见了。”
“上两次你也说看见了。”
“明月！”
萧无咎声音陡然重了一分，又立刻压低。
“这回不一样。他杀了人。”
明月望着他。
萧无咎眼里的惊惶不像装出来的。
可前两次， 他也是这样笃定， 一次追进泥坑，一次带她去马棚， 最后只找到几个身份齐全的园役。
“你看清楚了？”
“我就躲在残墙后面。”
萧无咎道：“韩塔娜也死了。还有一个朔国来的男人，他们原本要害你。赵玄度把人都杀了， 又叫那只黑豹把尸体拖走。”
明月抱着书的手微微收紧。
“韩塔娜为什么要害我？”
“我不知道。”
“那个男人是谁？”
“蒲察的人。”
这四个字落下， 回廊里的风似乎也冷了几分。
蒲察的人又悄悄在将手伸进狄宫， 朔国还不死心。
明月：“你听见他亲口说了？”
“听见了。”
萧无咎往前一步。
“你若还不信，跟我去看。这是最后一次。若这次仍是什么都没有，我以后再也不拿他的事烦你。”
明月垂眼看着怀中书卷。
片刻后， 她轻轻点头。
“好。”
二人赶到旧冰湖时，天色已经渐暗。
湖面覆着薄薄一层新雪，四周空无一人。
萧无咎径直跑到残墙旁。
“就是这里。”
他指向雪地，又快步走到冰湖边。
原本破开的冰坑已经重新冻起一层薄冰，上面落满碎雪。
湖岸白茫茫一片，血迹与拖行留下的沟壑早已无处可寻。
萧无咎蹲下扒开雪。
他扒得十指发红，下面依旧是一层硬邦邦的冻土。
他沿着湖岸又找了一圈，终于从冰缝里捞出一小段绛红丝线。
“这是韩塔娜衣服上的。”
明月接过丝线，用指腹轻轻捻了捻。
只是一段寻常的红线，宫中许多女子都用得。
“尸体在哪？”
萧无咎硬着头皮站在那里。
“被他处理掉了。”
“那他人呢？”
“他刚才从这里往花园去了。”
明月垂下眼，将那截丝线放回他掌中。
萧无咎知道她又开始不信。
“你跟我来。”
他沿着回宫的路继续找。明月跟在后面，心里也渐渐生出一点不安。
她并不觉得赵玄度不会杀人。
前世那双冷白修长的手沾过太多鲜血。
刀锋所过，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可今生的少年，会守着一豆灯火，垂着眼睛听她教他读书。
她替他缠伤，指尖偶尔擦过手背，他会绷紧肩膀，耳根一点点烧红。
明明生着一张冷玉雕出的俊脸，在她面前时，又青涩得藏不住半点心思。
花园暖房前亮着两盏灯。
两人转过花墙，一眼看见阿苏抱着沉重花盆，赵玄度站在旁边，替她托住一个又厚又重的木架。
阿苏的花盆今日又裂开了一个，不得不依旧找赵玄度求助。
花盆不断下沉，两人挨得有一些近。
赵玄度一身灰色园役衣裳，窄袖收在腕间，清隽肩背微微俯下。
冷白手掌托在盆底，指骨修长有力，重陶盆并不能压弯那截腕骨。
脸上的药布遮去了本来容貌，依然盖不住眉骨、鼻梁与冷峭下颌。
阿苏站在他身侧，脸颊薄红一点点加深。
阿苏看着赵玄度的侧脸，柔声道：“再往前一些便到了。”
赵玄度道：“松手。”
“什么？”
“我来拿。”
他接过整只花盆，稳稳托在臂弯里。
阿苏忙跟在一旁，替他扶住摇晃的花枝。
萧无咎停住脚步：“方才他分明不在这里。”
明月怀中的书卷轻轻一动，被她压得更紧。
花架旁的赵玄度似有所觉，忽然抬起眼。
隔着花枝与灯火，他扫了眼萧无咎，随即望向明月。
君子成人之美。
他帮了这园艺女好几回，今日终于被明月看见。
他如此听话，定能换她一个笑脸。
他把花盆交给暖房里的园役，走到她面前。
少年身上带着淡淡雪气，走近时，清瘦高挑的身形将灯火遮去一角。
“今日的书找到了？”
明月抱着书，轻轻点头。
“找到了。”
赵玄度眸光微沉，锁住她躲闪的视线。
明月纤长的睫羽遮住眼底的酸涩，嘴角绷得很紧。
赵玄度问：“你怎么了？”
明月：“没什么。”
阿苏从暖房里出来，手中多了一块干净帕子。
“赵小郎，你袖口沾了泥。”
她把帕子递过去。
赵玄度连余光都没分给那帕子半寸，只低头看了一眼袖口，自己抬手拂去。
阿苏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红意更深，随后将帕子收入袖中。
明月看着这一幕，胸口突然发闷。
前世重华台外，也总有年轻女子来来往往。
有人托宫人给陛下送汤，有人做了衣袍送进宫来，还有人隔着帘子等他召见。
帝王一定会有后宫，本就是寻常事。
赵玄度生得那样好，墨发映着冷白俊颜，宽肩窄腰的，一副勾人模样。
他坐上御座时，玄色帝袍下每一寸骨骼都透着高不可攀的矜贵。
坐在那样高的位置上，身边自然不会缺女人。
今生也是一样。
哪怕脸上敷着药布，穿着园役旧衣，依旧会有人偷偷喜欢他。
这是好事。
他若能像寻常男子一样，娶妻生子，喜欢一个寻常、温柔的姑娘。
兴许不会再成为前世那个将她困在重华台上的疯子。
她本该高兴。
明月低下头，细嫩指尖一点点扣紧书脊。
萧无咎仍在旁边道：“我没有看错。你来之前，他刚从旧冰湖回来。”
明月根本听不见他在嘀嘀咕咕地说些什么。
赵玄度眉间掠过一丝异色，缓缓侧过脸。
“旧冰湖？”
萧无咎盯住那双漆黑眼睛。
“韩塔娜在哪里？”
赵玄度神色未变：“不知道。”
“那个朔国人呢？”
“什么朔国人？”
萧无咎往前一步：“你敢不敢把袖中的东西拿出来？”
赵玄度的右手微微一动。
那块铜牌和残纸正藏在袖中。
明月忽然开口：“够了。”
萧无咎回头。
她脸色有些发白，开口时声音也轻飘飘的。
“你说这是最后一次。”
萧无咎怔住：“明月，我——”
“这里什么也没有。”
她抱紧书卷。
“韩塔娜也许只是去了别处。你不能凭一段红线，便说赵玄度杀了她。”
萧无咎攥紧拳头，方才的恼怒忽然变成了痛惜。
他并非恼明月不信自己。
他只是想着，方才冰湖边那个冷静掰开韩塔娜手指的人。
再看眼前这个站在灯下、安静望着明月的少年，忽然觉得发冷。
这两个人分明是同一个。
明月却从来只肯看其中一个。
赵玄度盯着她疏离的侧颜。
她没有像小母鸡护崽那样扑过来，反而将他孤零零地晾在一旁。
两人之间隔着半步距离。
短短半步，赵玄度却觉得空得十分刺眼。
他伸手去接她怀里的书：“我拿。”
明月往后退了半步。
“我自己来。”
赵玄度的手停在半空。
阿苏站在暖房门边，手里依旧攥着那块帕子。
明月余光扫见，胸口那团闷意越发浓重。
她勉强弯起唇：“你今日做得很好。”
赵玄度眉间露出几分不解。
像只讨赏的猎犬，紧紧追着她的眼神。
“什么？”
“帮人搬花。”明月道，“君子本来就该这样。旁人有难处，你肯帮忙，是好事。”
赵玄度听见这句话，神色稍稍缓下来。
他果然没有做错。
方才在冰湖边，他掰开活人的手指也从容如常。
如今明月只夸了一句，冷峭眉眼便柔和下来，耳根一点点红了。
明月教他的东西，他照着做了，她自然该高兴。
可那抹笑始终浮在表面，落不到眼睛里。
那双平日明亮柔软的眼睛，始终避着他。
赵玄度问：“你不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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