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才拔出半截短刀，手腕便叫人一把扣住。
他身量壮硕，反应更是极快，抬膝便撞向赵玄度腹部。
赵玄度侧身避开，反手将他的手臂压上肩头。
骨节发出一声闷响。
男人痛骂一声，短刀应声脱手，落进雪里。
赵玄度顺势将人掼倒，膝盖压住他的后颈，又从雪中拾起贼人的短刀。
整个过程快得没有一丝多余动作。
萧无咎藏在残墙后，呼吸骤然一停。
这不是上回雪地里与他动手时的赵玄度。
上回赵玄度虽狠，到底还有明月在旁边拦着。
这一次他脸上覆着死寂般的平静，举手投足间，全是杀惯了人的从容。
冷静平静得吓人。
落刀、折骨、制敌，每一步都熟练得令人心惊。
仿佛眼前并非活人，只是一件等着拆解的东西。
他的身手、心智全都深不可测。
这个人到底是谁？
什么来历？
男人挣扎两下，后颈被膝骨压得更深，脸涨得青紫起来。
赵玄度把刀尖抵在他耳后。
“谁叫你来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刀尖刺入一线。
男人肩背猛地绷紧。
赵玄度道：“你有一次机会。”
男人咬紧牙关。
赵玄度割开他右手食指上的皮肉，挑出指甲下的一线血。
动作不疾不徐，力道更是稳若泰山。
锋刃每往里送一分，男人脸上的血色就褪去一层。
“蒲察还在找人？”
男人神色骤变。
赵玄度将那一瞬变化收进眼底，刀锋转过，按住他的指骨。
“找那个周国质子？”
男人依旧咬紧牙关。
刀背在指骨上缓缓压下。
闷哼终于从齿间挤出。
“是……是上头交代的。”
“上头是谁？”
“就是蒲察管事。”
“他现人在哪里？”
“不知道。他只留了暗号，叫我们继续查。”
赵玄度问：“为何要对明月动手？”
男人喘着气，断断续续道：“她身边忽然多了一个园役……脸、手、嗓子都对得上。蒲察自然怀疑她藏了人。”
短刀停在他的指骨上。
萧无咎隔着残墙，看见赵玄度抬起脸。
那双眼中最后一点温度，也在这一刻褪尽。
“所以你准备拿她来问？”
男人将脸埋进雪里。
赵玄度目光落向湖边布包。
细绳、塞口布、迷。药与厚麻袋，全摊在积雪上。
捆人、堵嘴、下药。
他们已经备好了运走明月身体的麻袋。
赵玄度看过一遍，重新垂下眼。
“还有谁知道？”
“没有别人。”
赵玄度懒洋洋道：“那个韩塔娜也不知？”
男人猛地抬头。
不远处的芦苇丛随之一晃。
韩塔娜原本藏在那里等消息。
她亲眼看见男人被赵玄度压进雪地，早已吓得双腿发软。
此刻听见自己的名字，哪里藏得住，转身朝冰湖另一头逃去。
赵玄度不紧不慢地瞥去一眼，目送她跌跌撞撞地逃远。
他从男人怀里摸出一块铜牌。
铜牌正面刻着漠商常家的商号，背面藏着一道极浅的朔国标志的鹰纹。
牌下夹着半张残纸，上头写有几组数字与路线暗号。
赵玄度将铜牌和残纸收入袖中。
男人趁他低头，猛地翻身去抓雪里的刀。
赵玄度五指扣住他的咽喉，手臂向后一拧。
喉骨轻轻一响。
颈骨碎裂的声音清脆至极。
上一刻还凶悍的男人连惨叫都未及出口，眨眼间轰然倒地，当场气绝。
萧无咎站在墙后，手心全是冷汗。
他终于抓到了。
这个周人确实很擅长杀人。
之前的翻墙夜行，袖中藏刀，与眼前这一幕相比，全算不得什么。
可……地上那个男人原本要掳走明月。
布包里备着什么，萧无咎也看得一清二楚。
他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在这时冲出去。
冰湖上传来一声尖叫。
韩塔娜跑得太急，一脚踏上她提前派人凿空的冰面。
积雪轰然下陷，她整个人跌进黑沉沉的冰水里。
韩塔娜拼命扑腾，双手总算扣住锋利冰沿。
寒水瞬间冻透骨头。
她牙齿打战，哭着喊道：“救我！”
赵玄度走到冰坑旁。
韩塔娜看见他，眼中顿时露出惊恐。
“不是我……都是那个人逼我的。”
赵玄度蹲下身。
“你从哪里找到他？”
韩塔娜死死扣住冰沿，十根手指已经冻得发白。
“我母亲那边……有个朔国来的嬷嬷。是她替我传的话。”
“嬷嬷叫什么？”
“韩扎…………韩扎提。”
赵玄度又问：“蒲察与你说过些什么？”
“没有！我没见过蒲察！”
“谁告诉你明月与我亲近？”
“我自己看见的。”
韩塔娜哭得声音发颤。
“我只是想吓吓她，我没想叫那个人——”
赵玄度伸手按住她攀在冰沿上的右手。
韩塔娜以为抓住了生路，急忙道：“你拉我上去，我绝不会再找她麻烦。我是皇后的侄女，你若杀了我，皇后一定会查到你！”
赵玄度垂下眼。
把她右手最外侧的一根手指从冰沿上掰开。
韩塔娜愣了一下。
随即拼命摇头。
“不要——”
赵玄度又掰开第二根。
从始至终，他脸上只有一种处理麻烦时的冷淡与耐心。
不过是确认完最后一处线索以后，将一个还有可能继续伤害明月的人从世上除去。
哪怕只是对明月起过一丝最隐秘的恶念，他也绝不留这人在世上多喘一口气。
冰水不断漫过韩塔娜的下颌。
她另一只手慌忙伸向赵玄度，想抓住他的衣袖。
赵玄度抬膝压住那只手腕，依次松开她扣在冰面的手指。
最后一根手指脱离冰面时，韩塔娜整个人猛地向下沉去。
她在黑水里挣扎了一下，很快被厚重冬衣拖进冰层下面。
湖面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一圈碎冰轻轻晃动。
萧无咎背贴着残墙，一动也不敢动。
他上过战场，自己也杀过人，自认什么阵仗没见过。
可眼前这人完全不同。
他把一个活人按进冰水里，眉眼间始终覆着死水般的平静。
仿佛世间所有人的生死，本就只在他的一念之间。
萧无咎终于意识到，自己先前同他争强斗狠，简直可笑。
这个周人从来没有被明月驯服。
他只是把这一面藏起来，不叫她看见。
他远比自己预想中更加危险。
湖边传来极轻的一声口哨。
山林深处，积雪簌簌坠落。
一头庞然巨兽从夜色中踏出。
乌豹踏过积雪，懒洋洋地走到赵玄度身旁，低头闻了闻地上的尸体。
赵玄度从男人衣襟上扯下一块布，递到乌豹鼻端。
“带远些。”
乌豹张开獠牙，咬住尸体肩头的衣料，转身走向山林。
黑色兽影拖着高大尸身穿过苍白雪原。
作者有话说：
萧无咎：这人好猛，吓死宝宝了。
第31章 玄度失约
赵玄度收起冰面附近的绳索与药瓶， 抬脚扫过积雪，将血迹与韩塔娜留在岸边的脚印一并掩住。
他做得很快。
每一处痕迹该如何抹去，尸体该送往何处， 仿佛早已刻进骨血。
赵玄度最后扫过冰湖， 转身走入风雪。
灰衣背影穿过枯黄芦苇，脸上覆着雪白的药布，眉骨与鼻梁仍显得锋利俊美。
若有人迎面遇见，只会当他是宫苑里一个沉默寡言的少年园役。
萧无咎看着他离开， 过了许久才从墙后走出来。
冰坑已经重新被浮雪遮住。
韩塔娜与那个男人都已消失，只余一道拖向山林的浅痕。
风雪不断落下， 转眼便将它掩去。
萧无咎转身朝宫中跑。
明月刚从柔妃处回来。
她怀中抱着两册新找来的汉书，月白斗篷垂过裙裾， 细白指尖被书脊压出一点红。
萧无咎从回廊另一头奔来，脸色白得吓人。
明月停下脚步。
“你又怎么了？”
萧无咎走到她面前， 先往四周看了一眼。
“你跟我走。”
明月抱着书站在原处。
“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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