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顺着赵玄度的手，才瞧见别处的伤更要命。
明月不忍道：“它还能走过来……”
赵玄度按住铁环一侧。
“它会藏伤。”
他用左手从靴中抽出薄刀，刀尖探入铁扣，将卡死的簧片一点点拨开。
乌豹趴伏在地，身子疼得微微发抖，始终贴着他的膝头。
铁扣“咔”的一声松开。
赵玄度托住铁圈，缓缓从伤口里退出来。
黑豹猛地甩了一下头，血顺着颈侧淌下。
明月忙拿药。
赵玄度接过，把伤口里的碎冰挑净，抬手扶住乌豹的肩，顺着错位处一推。
骨头发出沉闷轻响。
乌豹疼得张口咬住他的衣袖。
赵玄度任它咬着，手上继续替它正骨。
“轻些。”明月蹲在旁边。
“再轻，骨头便接不回去。”
明月看着乌豹埋在他袖间的头，眼圈渐渐红了。
赵玄度抬眼瞥见，手上停了一息。
“那日你哭，是因为它？”
明月飞快垂下眼，从药罐里挖出药膏。
“先顾它的伤。”
赵玄度看了她片刻，低头继续缠药布。
乌豹颈上包好一圈，便把头枕到他腿上，胸腹一起一伏。
方才凶得露牙，此刻成了流浪多年寻到家的大猫。
明月从包袱里拿出肉干，撕成几块递过去。
乌豹一口全卷进嘴里，连嚼也来不及，喉头一滚便咽了。
它又抬头看她。
明月翻了翻空掉的布袋。
“我再去取些。”
赵玄度的手搭在乌豹头顶。
“别太久。”
“就在前头库房。”
明月推门出去。
雪已经小了。
她沿着冰窖后的窄路往前走。
前世这时候。
乌豹被沃颜的人饿了许久，为了逃出去，伏在地上装了几日温顺。
驯兽师以为它终于服管，解开一截铁链。
它当场冲进入群，咬死驯兽师，又伤了数名侍卫。
最后被沃颜一箭射穿。
明月踩过积雪，脚步越来越轻快。
乌豹活着。
赵玄度没被抓走。
那些前世注定发生的惨事，竟真的被她一件一件拦了下来。
明月抱起满满一篮鲜肉，转身往回走。守窖房里有一人一豹等着她。
她踏过前世那场未停的雪，腰背一点点直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疯狗暴富
明月再次推门进去时， 乌豹正安静地伏在赵玄度腿边。
赵玄度懒懒地靠坐在榻上，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它头顶。
乌豹闭着眼，尾巴慢慢扫着他的靴面。
一人一兽都生得凶。
挨在一处， 竟有种说不出的安稳。
明月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 把肉篮放下。
赵玄度的视线越过乌豹，落到她身上。
“过来。”
明月走近。
他伸手拉住她的腕子，将她带到跟前，目光从她的脸落到肩头。
“以后有危险， 不许挡在我前面。”
明月一怔：“可你受了伤。”
“那也轮不到你。”
赵玄度的手指缓缓收紧：“你才是该被护着的。”
明月望着他。
他眼里那点被药布压住的戾气重新浮出来。
“再有下一次，你还敢替我挡——”
他顿了顿。
“我先杀了你。”
屋里安静片刻。
明月垂下眼睛， 她方才还觉得他与乌豹伏在一处，竟有些可爱。
明月一时无话。
外头忽然传来马靴踩雪的声音。
有人在远处喊：“那畜生往废旧冰窖这边跑了， 再找一遍！”
乌豹耳朵一竖。
赵玄度立刻起身。
明月推开墙角木板，露出暗格。
暗格原本藏两个人尚且勉强， 乌豹往前一站，几乎堵住整个入口。
明月看着它宽阔的身子。
“怎么藏？”
赵玄度只扫了一眼。
“塞进去。”
明月又看了一眼乌豹。
乌豹趴回地上，眼皮缓缓合起， 似乎已经打定主意与此事无关。
脚步声越来越近。
明月咬了咬牙。
“也只能这样。”
两人一左一右蹲下。
赵玄度揪住乌豹后颈， 明月抱住它前腿。
“起来。”
乌豹把头往地上一搁，浑身软下来。
赵玄度冷冷道：“装死也要塞。”
乌豹睁开一只眼睛， 看了他一眼。
赵玄度拖着它往暗格里送。
明月托住乌豹的肩，一面推， 一面替它收拢受伤的前腿。
乌豹被挤进一半， 肚腹卡在入口， 尾巴拖在外头，整个豹伏成一条长长的黑毯。
赵玄度抬脚抵住它后腿。
“进去。”
乌豹喉咙里滚出一声委屈的低吼。
明月险些笑出来，急忙压低声音：“再忍一忍。”
两人一齐使劲。
乌豹终于整个滑进暗格， 四肢软绵绵叠在一处，金色眼睛直直望着他们，满脸生无可恋。
赵玄度跟着进去要拉明月，明月却把木板扶起来。
“你们藏好，我出去应付。”
赵玄度猛地伸手，扣住她的腰。
明月只来得及吸一口气，整个人已经被他拽进暗格。
她脚下一绊，往前跌去。
赵玄度抬臂接住她，乌豹也被压得往里挪了挪，发出一声轻轻的闷哼。
木板在身后合上。
暗格里黑得看不见人。
明月半伏在赵玄度怀中，一条腿压着乌豹的尾巴，掌下尽是温热柔软的皮毛。
外头侍卫推开房门。
火把的光从木板缝隙里漏进来。
明月屏住呼吸。
赵玄度的手臂圈在她腰间，乌豹偌大的身子挤在两人腿边。
它活得好好的，不是冷冰冰的皮毛。
那胸腔一下下起伏着，心跳隔着厚实皮毛传到她掌心。
暖暖的。
软软的。
明月鼻尖轻轻一动。
还……
臭得厉害。
她闭了闭眼。
前世只剩下一张皮的乌豹，如今正活生生挤在她与赵玄度中间。
而前世将她锁在重华台上的赵玄度，此刻将她护在怀里，一只手正捂住乌豹差点露出去的尾巴。
外头有人翻动木架。
乌豹忽然张嘴，热气喷在明月手背上。
赵玄度抬手按住它的嘴。
黑暗里，一人一豹无声对峙。
明月贴在他怀中，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赵玄度低下头，唇边擦过她发间的红石簪。
“笑什么？”
明月忍住笑意。
“它嫌你。”
赵玄度把乌豹的嘴按得更紧。
“它敢。”
乌豹翻了个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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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宫闹了数日，到底没搜出周人。
乌豹又不知去向，沃颜带来的人几乎把狄宫翻了个遍。
闹到最后，狄帝脸上终于有些挂不住。
两边各退一步，宫门前的甲士渐次撤去。
原定的狩猎自然就此搁置。
沃颜当日便带人出了上京。
明面上是开罪了狄帝，实则常家从汉地运来的那批兵器，忽然被一群不明来历的人人截去大半。
他们好像知道路线和出发时间，专门在那里等着。
那批货分明是当做普通是农具、熟铁与旧甲来运的，不会有人冒死来劫这个。
沃颜赫连有点心神不宁，觉得一定是哪里出了纰漏。
沃颜走后，留下心腹蒲察管事收拾使团余事。
狄宫渐渐平静下来。
乌豹竟真的活了下来。
明月真的觉得，前世那些必死的人，或许也能多留几个。
回去以后，她把院中几个宫女叫到跟前，只问了一句：“若明日便准你们归家，手里的盘缠够走到哪里？”
几个人彼此看了看，竟谁也答不上来。
明月心里渐渐有了一个主意。
她要教她们把月例、寄家的银钱和日用花销分开记清，各自留下一点压箱体己。
再慢慢备下干粮、伤药和方便赶路的旧衣。
亡国的话不能说，可真到宫门大乱的那一日，至少不至于两手空空，只能任人拖走。
只是她翻过自己的账册，才发现手里的银钱少得可怜。
莫说一院子的妇孺，便是雇两辆车，备足一路上的吃食与药材，也未必够用。
明月把账册合上。
慢一些便慢一些。
今日先教她们记清第一笔钱，往后再一文一文地攒！
能多留一个，便是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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