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没有戴。
方才那个说辞根本立不住。
她撒谎。
她有得选。
却还是戴了他的。
这分明就是舍不得摘。
舍不得他的簪子，自然也舍不得他。
明月不自在地抿了抿唇。
“萧无咎实在太缠人。”
赵玄度看着她。
明月被他盯得发慌。
看什么看。
“我、我戴着这支簪子，只是让他看明白，往后少来纠缠。”
她说完，抬手将发间的红石簪按紧了些。
赵玄度垂眼看向那颗红石。
连编个谎都结巴成这样。
手护他的簪子护得那么紧。
他还会抢不成？
赵玄度心底冷嗤了一声，胸腔里却漫上一股陌生的甜腻热潮。
小骗子。
脸皮薄到极点的小骗子。
非要拿那娘娘腔作遮掩。
若硬是强行拆穿她，这娇气包只怕又要赌上个三五天的气。
不肯笑。
不肯给他送饭。
遭罪的还是自己。
她的心意，他已经知道。
他知道就够了。
片刻后，赵玄度把木簪放回包袱。
“嗯。”
明月等了一会儿，见这人竟没有追问，反倒更觉耳根发热。
这人平日那样难缠，该问的时候倒忽然惜字如金。
她要是非要追着解释，反显得她多在意这事儿一样。
不就是随便找个簪子盘发，而已。
她收紧包袱，起身把那件灰布棉袍递给他。
“快换。天黑前还要赶到守窖房。”
赵玄度接过衣裳。
明月走到门边，又回过头。
少年仍坐在断榻旁，右手缠着雪白的布，左手搭在那件她早已备好的棉袍上。
半张脸遮在药布下，只剩一双眼睛望着她。
黑得极深，眼尾仍带着未散的戾气，望向她时却安静下来。
宛如一头才长成的狼王，獠牙还在，利爪也在。
却肯伏在她跟前，把凶性一寸寸收住。
明月脚步微顿。
这样看着，竟有些乖。
她指尖轻轻一动，险些抬手去碰他露在药布外的脸。
才抬起半寸，又转去按了按发间的红石簪。
赵玄度定定注视着小姑娘这番无处安放的娇怯，眼底那点装出来的安分差点压不住。
药布遮去他大半神情，唯有眼尾悄悄扬起一点，眸底缓缓浮起一丝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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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窖房藏在旧冰窖后头，为了挡风，屋檐压得十分低，很暖和。
四下还堆着经年不用的木架和草绳。
门板一合，风雪声完全被隔在外头。
屋墙砌得更是厚实，里面本身就蓄了一股微温，比先前那四处漏风的鹰房暖和许多。
可明月还是觉得窗纸有些旧。
她把带来的厚纸糊在里层，又给加了一层。
再四处检查了一遍，将窗缝一处处塞紧。
墙角有张木榻，落了薄灰，她拿帕子擦净。
铺上褥子，再把棉被抖开，四角一一掖好。
赵玄度立在门边，身上罩着灰布棉袍，半张脸藏在药布下，安静看她来回收拾。
她替他把他们未来的家都安置妥当了。
他虽不懂什么男女之情，男欢女爱。
也不屑搞这些小情小爱。
不过，既然她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跟着他。
那他作为男子，自然该成全她的情意。
明月俯身摸了摸被褥，又将手伸进被里探了探。
“夜里会冷，我在底下多垫了一层毡。炭放在东边柜子里，水在门后的缸里，药和吃食都在榻下。”
她说着，又去检查后墙。
墙角那块木板往旁边一推，露出一处狭窄暗格，里头连着废弃的运冰道。
明月提灯照进去，确认里头干燥，才将木板重新合上。
“真出了事，便从这里走。”
赵玄度靠在桌边。
“你都想好了。”
明月把灯放稳：“随便想的。”
屋里重新静下来。
火盆里才燃起的炭发出细小轻响，窗外风雪扑过屋檐。
明月把药瓶按次序摆好，仿佛这原是他们二人住惯了的一间小屋。
铁链拖过雪地的声音忽然从外头传来。
“哗啦”一声。
明月指尖骤然一松，药瓶磕上桌沿。
她一把将它稳稳接住，转身吹灭灯火，几步赶到门边。
那声音她认得。
乌豹颈上的锁链。
铁链声又近了些，夹着沉重的喘息。
明月脑中立刻浮出沃颜的人。
他们追来了。
胸口一阵阵发紧，她握住门闩，指尖冷得发麻。
她侧过身，将赵玄度挡到自己身后。
“你快去暗格处。”
赵玄度的目光落在她紧绷的肩背上。
小小一个，横在门前，一副谁也不许碰他的模样。
实在是……可爱。
她个子还不到他胸口，此时却透着股毫不犹豫的强悍霸道。
他见惯了雪原上苍鹰捕猎时那种不顾一切的凶狠。
可看着眼前这纤薄发颤的肩背，他脑子里蓦地冒出的，却是一只凭着本能死命护崽的小母鸡。
赵玄度幽沉的黑眸猛地一滞。
若明月是那只强行炸开毛羽护崽的母鸡。
那被她死死护在身后的自己算什么？
他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明月的手指已经扣住藏在袖中的短匕。
她呼吸发颤，脚下稳稳占着门前的位置。
“快去。”
赵玄度抬手，似乎想把她拽回来，手伸到一半，明月往他肩膀上推了一把。
她这一把用足了力气，自己反倒往门前跨了一步，依旧将赵玄度严严实实挡在身后。
乌豹原在沃颜人手中，绝不会平白跑到这里。
它既来了，后面必然跟着追赶的人。
明月侧身急催：“从运冰道走，快些。”
赵玄度站在她身后，忽然伸臂揽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往后一带。
明月撞到他胸前，还未站稳，他已经越过她挡在门前。
门外传来一声沉重的喘息。
四下静得听不见人声，低沉的兽鸣贴着门板响起。
紧接着，一团黑影撞开半掩的门板，拖着铁链闯了进来。
乌豹浑身湿透，黑亮的皮毛纠结成一绺一绺，颈下拖着半截铁链。
肩侧破开一道长伤，血已经凝黑。
明月往它身后看。
雪地空荡荡的，只有一道断断续续的血迹，被它自己遮掩得七七八八。
一会儿再飘会儿雪，就彻底不见了。
它的身后不见半个人影。
乌豹抬起头，金黄的眼睛越过明月，看向屋里。
明月握刀的指尖一下收紧。
它受了这样重的伤，又被人追赶许久，早已处在发狂的边缘。
赵玄度反手扣住她，将她压在自己身后。
“别动。”
乌豹忽然朝他扑来。
铁链轰然拖过地面，黑影一下罩到眼前。
明月心口骤停，拼命要从赵玄度身后挣出去。
下一刻，乌豹收住利爪，偌大的头重重拱进赵玄度怀里。
它呜咽一声，伸出舌头舔过他的脸。
赵玄度被舔得偏过头，抬手抵住它湿漉漉的脑袋。
“滚开。”
嘴上嫌弃，手掌却顺着它的头顶摸到颈后，稳稳托住了那截陷进血肉的铁圈。
乌豹贴着他跪伏下来，尾巴卷住他的靴面，喉咙里一声接一声地低鸣。
明月还攥着赵玄度背后的衣料，保持着方才想冲出去的姿势，半晌忘了松手。
方才还像要吃人的凶兽，此刻伏在赵玄度脚边，像一只终于寻到主人的幼兽。
乌豹显然还认得他。
被推开一次，转头又昂起脑袋。
继续用湿漉漉的脸往他怀里蹭。
赵玄度皱眉，偏过脸。
“脏。”
乌豹不理会，又伸出舌头，重重舔过他的下颌。
赵玄度抬手按住它的头，往下推了一把。
乌豹顺势伏在他脚边，毛茸茸而充满力量的尾巴扫过地面，又慢慢缠住他的靴子。
明月半晌才回过神。
“它认得你？”
赵玄度蹲下身，手掌从乌豹肩侧摸到前腿。
“小时候救过它一次。”
他说着，手按住它肿起的腿骨。
乌豹低低吼了一声，利爪从肉垫里伸出来，碰到赵玄度衣角，又缓慢收回。
赵玄度翻开它颈下的毛。
铁圈陷进皮肉，伤口里夹着碎冰和泥沙。
右侧肩骨微微错位，后腿留着一处箭擦过的深痕。
明月先前只看见它缠绕爪子的锁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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