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看了他一会儿， 终于伸出手，避开伤处， 轻轻握住了他微凉的手指。
赵玄度五指一动， 立刻就要反客为主将她手指扣进掌心。
明月提醒道：“不许用力。”
他当真乖乖收住了力道， 只将手安安稳稳放在她掌中。
“嗯。”
明月用拇指碰了碰布条边缘。
“还疼么？”
赵玄度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
“不疼了。”
这回答来得未免也太快了些。
明月没忍住，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一个清甜的弧度。
赵玄度盯住她的笑，眉眼间郁结的阴翳如春雪般层层消融。
他像是第一次学会该怎样回应， 过了片刻，唇边也跟着扬起一点。
宛如一头刚刚被驯化，初次学着去讨好主人的凶兽。
两人隔着一只相握的手，静静看着彼此。
窗外风雪未歇。
这四面透风的残垣断壁里，却无端烘出了一片令人微醺的暖意。
……
过了一会儿，明月收好包扎用的小剪子，又抬手去碰发间的簪子。
赵玄度一下扣住她的手腕。
“戴着。”
明月道：“上面都是血，我拿去洗净。”
赵玄度看着她，唇畔那点初学的笑意瞬间褪了个干干净净。
“你后悔了？”
“后悔什么？”
“戴我的东西。”
明月看了他片刻。
少年眉眼冷厉，攥着她的力气很重。
目光始终钉在那支簪子上。。
明月抬手碰了碰那颗红石。
“只是擦干净。”
赵玄度问：“还戴？”
“戴。”
他这才松开她的手。
明月将簪子取下来，用帕子裹住簪身，慢慢擦去上面的血。
赵玄度坐在一旁，目光仍旧跟着她手里的簪子。
帕子擦到红石边缘，明月低头端详了一下，又换了一面，将细缝里的血迹一点点抹净。
她刚要抬手簪回去，赵玄度已经伸出左手。
明月动作一顿。
他也不说话，只将手停在她面前。
明月盯着他看了几息，最终安静地把簪子轻轻放进他掌中。
赵玄度接住，手指收拢得极轻。
明月转过身，背对着他，抬手拢住鬓边散下来的头发，微微低了低头。
两人谁也没有开口。
赵玄度站到她身后。
他惯于握刀，杀人时手腕从不迟疑，此刻拿着一支细细的银簪，倒在她发间比量了两回。
明月安静等着。
赵玄度用指背拨开她鬓边的一缕碎发，又托住那一小束乌发，将簪尖缓缓送进去。
簪身穿过发髻，红石重新落在她鬓边。
少年的手指擦过她耳后的肌肤，很快又收了回去。
明月抬手摸了摸。
簪得端正，一点儿都没有扯疼她。
她回过头，仰脸看他。
赵玄度仍站得很近，左手停在半空，似乎是还没来得及放下。
明月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赵玄度凝望着她明媚的面容，唇边也慢慢扬了起来。
-
“你先在这里洗一洗。”
明月起身道，“身上全是血，出去太显眼。”
赵玄度低头看了一眼。
血从肩头一直溅到衣摆，深一块浅一块，连袖口都浸透了。
明月原以为都是他的，细看才发现，大半已经干在衣料上，颜色比他掌心的新血暗得多。
她又想起萧无咎方才鼻青脸肿的模样。
原来真叫赵玄度打得不轻。
明月把药瓶收进匣里，唇角轻轻抿了一下。
萧无咎既敢失信，又趁人受伤下手，挨这一顿也是活该。
赵玄度正看着她。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明月将匣子合上，抱进怀里。
“你在这里等着，我去取些东西。”
赵玄度随她站起来。
明月走到门边，身后也跟着响起脚步声。
她回过头。
赵玄度已经披上那件染血的外袍，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
明月道：“你留在这里。”
“我同你去。”
“外头还有人在搜。”
赵玄度抬手系住衣襟：“我跟远些。”
明月望着他：“你身上的血洗不净，出去就会被人看见。”
赵玄度的手停在衣带上。
明月又道：“我很快回来。”
他盯着她，眉眼间那点方才才有的温顺渐渐淡下去。
“多快？”
明月朝院外听了听。
远处风声里隐约夹着更鼓。
“下一次更鼓响前。”
赵玄度仍站在门前。
明月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让，只得抬头看他。
“你若跟出去，叫人发现，我方才护你、替你遮掩，便都白费了。”
赵玄度垂眼看她。
方才她笑时，他已经明白了。
她喜欢听话的。
赵玄度慢慢松开衣带，往旁边退了一步。
门前让开了。
明月有些意外，又怕自己多看一眼，他便反悔，抱着药匣往外走。
才跨过门槛，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
“明月。”
她回过头。
赵玄度仍站在原处，染血的衣袖垂在身侧。
那张脸失血过多，白得厉害，眉眼也压得很冷。
“你还回来么？”
明月心口莫名被蛰了一下。
他问得太直，像是她一旦摇头，他便会立刻追出来，将她抓回去。
明月握紧怀里的药匣。
“回来。”
赵玄度看了她片刻。
“更鼓响前。”
“嗯。”
得了这句准话，他这才像被安抚顺毛的野兽，缓缓退回了阴暗的屋里。
明月驻足在门外寒风中，直到亲眼看着他在那张断榻边重新坐下，这才小心翼翼地替他将那半破门虚掩上。
冷风夹杂着冰碴子迎面扑来。
她抬手拢紧了御寒的斗篷，沿着残墙根下的隐蔽小道快步离去。
走出几步，明月又摸了摸发间的簪子。
红石凉凉地贴在指腹上。
就在不久前，那个藏在鹰房里的少年也曾这样望着她。
那时她不知道他是谁，见食盒空了，便会站在门外笑。
再后来，认出了他是赵玄度。
每回看见他的脸，上辈子，重华台里的铁链、血迹和那些不肯散去的旧事便会一齐压上来。
可方才……他明明都已经跟到了门边。
最后还是退了回去。
明月垂下手，唇边又慢慢有了笑意。
原来就算他不逼自己，她也能对着赵玄度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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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站在风里片刻，确认周围没有可疑的人，转身一路悄悄往南边的小库房跑去。
乌古里早已等在那里。
见她过来，立即抱起桌上的两个包袱。
“你真要今日就把他挪过去？”
“鹰房已经被搜过，不能再住。”
“那间守窖房离你这里远得很，你以后来回会都走好几倍的路。”
明月接过包袱：“远些才安全。”
乌古里看了她一眼，甜甜一笑，“这些东西你几时备的？”
明月低头理了理包袱上的绳结。
“前几日。”
桌上还放着一套厚厚的玄色棉袍、一顶茸茸的毡帽，另有几卷药布和一只黑色小瓷罐。
明月将它们一并收好。
“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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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抱着包袱匆匆折返荒园破屋时，赵玄度已经用雪水洗净了脸颊与颈侧凝固的血污。
染血的外衣搭在断榻一角，他只穿着一件中衣，坐在榻边，像一块沉静的礁石在等她。
清冷的雪光透过残破的窗棂斜斜劈进来，洗去尘土与血污后，少年那一身肌肤竟冷白得近乎透明。
几缕半湿的乌发凌乱地散落在额前，越发衬得那双薄唇鲜红如血。
衣上旧血斑驳，像刚从风雪与刀锋里走出来。
苍白得惊人，也年轻得惊人。
漂亮得近乎凶戾。
这是一个刚刚从一场恶斗里出来，望去却仍是个漂亮得惊人的少年。
听见推门声，赵玄度抬起眼。
明月被那极具侵略性的美貌晃了一下神，立刻做贼心虚般挪开视线。
快步走上前，将两个沉甸甸的包袱搁在他身侧。
“换上。”
赵玄度解开绳结。
包袱里是一件用料厚实的棉袍，下面叠着夹棉长裤、加绒靴、护腕与一件无纹深色斗篷。
他拎起那件棉袍，随手抖开。
衣裳的长短阔狭，竟与他的身量严丝合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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