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前几页记录的是冯绥生产后的病情。
继续向后翻，耶律明月四个字出现在纸上。
“此毒入脑，寻常药石难解。以金针封脉， 再服紫丹， 可保性命。”
赵玄度的指尖压在下一行。
“然药性太烈，恐损神识， 前尘尽失。”
殿中一片死寂。
后面的字迹越来越乱。
明月服药醒来，不识姓名， 不知年月。
无论旁人问起狄国、朔宫还是自己的身世， 她都只有茫然。
唯独两个词， 她日夜反复念着。
玄度。
江南。
赵玄度望着那四个字，许久没有翻页。
医女伏在地上，低声道：
“耶律姑娘服药以前， 反复嘱咐我们准备车马。”
“她说毒解以后必须立刻南下。有人在江南等她，她答应过那个人，绝不能再失约。”
赵玄度抬起头。
“她为何没走？”
“朔宫走了水，众人只顾着逃命。”
“耶律姑娘写下的路线、身份与接应之法，全在那卷羊皮上。”
“羊皮被火烧裂。她醒来以后，手中只剩半卷。”
禁军打开许夬送来的木匣。
匣中放着冯绥的遗书、几枚旧印，以及数块被火烧过的羊皮残片。
赵玄度认得这种皮料。
与明月身上藏的半卷一模一样。
她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却死认那块烧残的羊皮。
靠着上面所剩无几的字，在兖州卖花攒钱，一心想要南下。
禁军将修复后的羊皮捧到御案上。
“大火以后，另一半被宫人当成包药的废皮，塞进了冯氏旧物夹层。”
“以药水显出残墨，可复原出部分。”
焦黑裂痕穿过字迹，仍能看清当年留下的路线与约定。
“毒解之后，我要南下江南。
赵玄度就是阿乖。
我要去找阿乖。”
她始终想着要去赴自己亲口许下的约。
赵玄度垂眼望着那卷羊皮。
他终于弄明白，明月嘴里的“江南”究竟是个什么地方。
前世她一直被关在重华殿，从未踏出宫门，连汴京城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
今生在狄宫说好一同南下时，她大约还是不懂的。
她不懂周人的山川城郭，只知道汴京在南，江南也在南。
久而久之，在她心里，竟将两处混作了同一个地方。
在她那套乱七八糟的脑子里，只要一路往南走，最后都叫江南。
自然也包括汴京。
全部统称江南。
这个蠢女人把地名记错了。
把江南当做了都城汴京。
赵玄度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她带着两个并非亲生的孩子，从失火后的朔宫一路逃到兖州，做花、卖花、攒钱，一遍遍打听南下的车马与水路。
她以为自己一心要去江南。
其实那条路的尽头，从来都是汴京。
都是他——
她走出的每一步，都在履行那句早已被遗忘的承诺。
解毒以后，我来找你。
赵玄度恨了整整一年的江南，直到今日方才明白——
那从来不是明月逃离他的方向。
那是她忘尽天下以后，仍拼命想要走回他身边的路。
赵玄度抬起手，指腹缓缓抚过羊皮上属于自己的名字，手指抖得几乎压不住残卷。
禁军低声唤道：“陛下。”
“全部退下。”
偏殿很快空下来。
赵玄度独自坐在满地晨光里，过了许久，拿起那卷羊皮回到寝殿。
明月已经醒了。
她披着外衣坐在床边，眼睛依旧有些泛红。
见他进来，她忙问：“昨夜我是不是又说了奇怪的话？”
赵玄度走到她面前，将修复过的羊皮放进她掌中。
明月看见新接上的残片，呼吸轻轻一滞。
她低头读完那一行字。
脑中忽然响起一阵尖锐嗡鸣。
药炉。
银针。
冯绥刚生产完，虚弱地靠在床头。
自己坐在灯下，一笔一画写下南下路线。
“阿乖还在等我。”
“我答应过他。”
“毒解以后，我立刻去江南。”
画面骤然破碎。
银针刺入穴位，药液苦得灼烧喉咙。 、
紧接着是浓烟、火光、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
空白的脑海中，那两个词反反复复地回荡着。
玄度。
江南。
羊皮从明月手中滑落。
赵玄度伸手接住她倒下来的身体。
“明月。”
她抓住他的衣襟，呼吸急促，眼泪不断涌出。
“我想起来了。”
赵玄度的手臂骤然收紧。
“想起什么？”
“我去朔国，是为了找解药。”
“冯绥告诉我，解毒以后可能会什么都不记得。”
明月仰起脸，泪水沿着脸颊落下。
“我只能想起解毒的前后。”
“更早以前的事情……依然是一片空白。”
她仍旧不记得，那个名叫玄度的人如何走进她心里，又为何值得她忘记全天下也要去找。
赵玄度将她压进怀中。
“别急。”
他低头亲吻她的发顶，嘴唇停留许久。
“想不起也没关系。”
“是我来晚了。”
若他再早一些攻入朔宫，早一些从那场大火里找到她，她就不必守着一卷残缺羊皮，独自走过这一年。
明月伏在他胸前哭了一阵，忽然唤道：
“赵玄度。”
“嗯。”
“我依然想去江南。”
赵玄度抱着她，沉默了片刻。
他这一生杀过无数难缠的人，唯独拿怀里这个没有办法。
真相已经摊开，江南反而成了明月心中那把能撬开记忆的钥匙。
明月握住他的手。
“羊皮卷能让我想起服药以前的事。”
“到了江南，也许能想起更多。”
她想知道自己为何爱过他。
也想找回那些遗失的、能够更好爱他的方式。
赵玄度低头看她。
“朕陪你。”
他说完起身，直接召来值守禁军。
“准备南下车马。”
“水路、陆路各备一条，沿途驿站全部清空。”
“调三千禁军随行。”
禁军听得愣住。
明月也怔了片刻。
“只是去一趟江南，为什么要带三千人？”
“护驾。”
赵玄度接过羊皮，仔细卷好，重新放回她掌中。
明月这才记起，自己如今的身份早已经是皇后。
“我用不了三千禁军。”
“朕用得着。”
“你真的也要去？”
赵玄度垂眼替她拢紧外衣。
“你要发疯去找一个从未到过的江南，朕陪你疯。”
“现在就走。”
南下车马尚未备齐，枢密院的急报已经堆满御案。
大周新帝登基不久，钟党刚除，宗室各怀心思，赵玄度若离京数月，依制必须留下储君监国。
可他膝下无子，也没有一个值得托付京城的宗室。
朝臣听闻帝后即将南巡，当日便跪满大殿。
“陛下离京，京中无人监国。”
“北境新收六城，三路兵马只认天子调令。”
“陛下此时南下，朝中必乱。”
赵玄度端坐御座，面无表情。
“朝政交给内阁。”
“北境由韩砚主事，辽东交给萧无咎。”
“至于监国——”
他抬眼扫过满殿宗室。
“谁敢伸手，剁了就是。”
群臣伏地不起。
急报一封接一封送入宫中。
当晚回到重华殿，赵玄度命人取来江南舆图，开始重新安排沿途护卫。
明月坐在灯下，看见御案另一侧压着十余封血红急报。
她抽出最上面一封。
赵玄度抬手按住：“与你无关。”
“与你有关。”
明月看完急报，将它放回御案。
“你不能离京。”
赵玄度摊开舆图，修长手指从汴京划向江南。
“朕能。”
“你一走，京城会乱。”
“他们吓唬你的。”
明月静静地看着他。
赵玄度：“谁敢乱，回来杀就是。”
他说得轻描淡写。
数月动荡与万里江山，都比不上陪她走这一趟。
明月伸手盖住舆图：“可我不想让你陪。”
赵玄度抬起眼，脸色当场沉了。
明月绕过桌案，站到他面前。
“不是不要你。”
“你留在汴京，把朝廷安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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