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玄度穿着玄色常服，面无表情坐在案前。
霜白长发间开满红的、粉的、鹅黄的花，连发冠上也歪歪斜斜挂了一朵牡丹。
平安嫌不够热闹，又把小黄狗颈间的铜铃解下来，系在他发带上。
赵玄度稍一低头，脑后就响起清脆铃声。
阿乖听见动静，以为有人同自己玩，绕着他的衣摆不停打转，张嘴去扑那枚铃铛。
昭宁拍着小手欢呼。
“白白开花啦！”
一阵恹恹无法振作的明月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赵玄度抬眼看去。
昭宁又抓起一朵红花，认真插到他耳后。
“还要。”
“插。”
赵玄度低下头，任她折腾。
明月看着那张冷若霜雪的俊脸，又看看他满头乱七八糟的绢花。
“这样胡闹你都要由着她？”
“朕养的孩子，插几朵花算什么。”
“她把你当花架子了。”
赵玄度扶住险些从膝上滚下去的昭宁：“能哄你笑，这花架子就有用。”
明月嘴边的笑意停了一瞬。
昭宁完全没听懂，抱住赵玄度的脖子，奶声奶气地宣布：
“白白最好看。”
赵玄度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有眼光。”
明月又被逗笑了。
笑声散去以后，重华殿依旧是那座锁着门的宫殿。
到了夜里，两个孩子回侧殿睡下，四周重新陷入寂静。
明月坐在灯下，脸上的生气也随之一层层褪去。
赵玄度端来药膳。
她勉强吃了两口，放下银匙。
“吃不下。”
赵玄度抬手去解肩头纱布。
明月疲惫地望着他。
“你把自己割成碎片，我今日也吃不下。”
他的手停住。
这一招从前屡试不爽。
如今，她连生气的力气也快耗尽。
赵玄度推开药膳，将人抱到自己膝上。
“睡一会儿。”
明月摇头：“我不想睡。睡了会做梦。”
赵玄度托住她的后颈，让她靠在自己肩头。
“梦见什么，醒来全部告诉朕。”
明月最终闭上眼睛。
这一夜，她终于看清了梦中那个白衣女人的脸。
是她自己。
前世的重华台封着窗。
床边、桌案、妆匣中，所有锋利物件都被收走了。
她赤着脚在殿中翻找。
剪刀不见了。
簪子不见了。
盛水的瓷碗也换成了摔不碎的银碗。
殿门轰然打开。
另一个赵玄度再次从外面走来。
满头黑发，脸色苍白，右手依旧无力垂在身侧。
玄衣上沾满鲜血，也不知是他的，还是旁人的。
他将染血长刀扔到地上，走到床边。
“今日吃了多少？”
床角的明月冷冷看着他。
“滚。”
赵玄度蹲下身，伸手触碰她的脸。
她突然咬住他的虎口。
牙齿深深陷入皮肉，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赵玄度任她咬着。
“还想死么？”
她松开牙齿，满嘴都是他的血。
“想。”
赵玄度眼中漫起血红。
他将她从床角抱出来，用软绳缠住她的手腕。
绳索内侧垫着软缎，生怕磨破那层苍白肌肤。
“那就恨我。”
“只要恨着，先别死。”
梦中的明月挣扎、抓挠，骂他疯子。
赵玄度抱着她，吻去她脸上的泪。
她怕他，恨他，也会在那些令人窒息的亲吻里慢慢沉下去。
有时拼命躲。
有时闭着眼睛回吻。
她分不清那是依赖，是欲望，还是被关得太久以后，只能抓住眼前唯一的人。
赵玄度始终抱着她。
她的身体却越来越轻，如同一捧留不住的雪。
画面骤然变了。
白衣染血。
明月倒在赵玄度怀中，颈侧裂开一道深长伤口。
鲜血从他指间不断涌出。
赵玄度死死按着她的脖颈，一遍遍嘶声呼喊太医。
那双杀人从不颤抖的手，此刻抖得几乎按不住伤口。
“明月。”
“睁开眼。”
“你看看我。”
“朕不锁你了。”
“你想去哪里都行。”
梦中的她已经听不见了。
赵玄度抱着她，脸上的血与泪混在一处。
“我让你走。”
“你醒来。”
明月猛地睁开眼睛。
寝殿中烛火昏黄。
赵玄度抱着她，手臂横在她腰间，与梦中姿势分毫不差。
明月低头看向自己。
衣裙干净，手腕也没有血。
胸口却疼得无法呼吸。
赵玄度随之惊醒。
“又做梦了？”
明月望着他，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赵玄度立刻坐起，将她抱紧。
“梦见什么？”
明月抬手摸上他的脸：“我死了。”
他的手臂骤然绷紧：“你如今活着。”
“我梦见自己死在这里。”
明月转头望向重华殿。
“窗子全锁着，尖锐的东西也全被收走了。”
“你一直抱着我，不让我死。”
“可我还是浑身是血。”
赵玄度捏住她的下巴，将那张泪湿的小脸转回来。
他知道那不是梦。
那是他两世以来，最不敢触碰的一段记忆。
明月轻声道：“也许是从前。”
“过去伤不了现在的你。”
“可这里同梦里越来越像。”
明月抓住他的衣襟。
“赵玄度，我可能会死在这里。”
他脸上的血色刹那之间褪尽。
明月见他这般，心中也生出恐惧。
这会不会……其实根本就不是记忆，而是某种预言？
梦中的重华台太真实。
她记得金砖上的血有多冷，也记得赵玄度抱着她时，手指抖得有多厉害。
“我不是想吓你。”明月哭着看他，“我只是觉得，再这样关下去，我可能真的会死。”
赵玄度替她擦去眼泪：“那就一起死。”
明月闭了闭眼睛：“你又说这种话。”
赵玄度俯身吻她。
吻过额头和湿透的睫毛，最后含住她冰冷的唇。
这个吻凌乱，近乎失控。
他不断掠夺她的气息，又一次次放轻力道，仿佛只要唇下仍有温度，她就不会变成梦中那具冰冷身体。
明月被他抱得呼吸困难，手臂仍旧慢慢环住了他的脖颈。
梦中那个抱着她尸身的黑发帝王，与眼前满头霜雪的赵玄度重叠在一处。
“可我不想死。”明月轻轻开口。
赵玄度的吻停在她唇边。
明月眼中满是泪。
“我想活着。”
“我也想知道，梦里究竟发生过什么。”
赵玄度将她压进怀中。
“朕去查。”
这是他眼下唯一能抓住的路。
他仍旧不敢打开重华殿。
赵玄度抱着她，朝殿外冷声吩咐：
“来人。”
值守的禁军统领隔着殿门应声。
“臣在。”
“查朔宫当年给她用过的所有药。”
“冯绥身边的医女、宫人，那场大火以后逃出去的人，一个也不要漏。”
赵玄度低头看着怀中的明月。
“她服药以前说过什么，醒来以后做过什么，全部查清。”
禁军统领领命退下。
赵玄度抱着明月，一直坐到天色将明。
窗外雨水顺着檐角落下。
殿门上的锁链依旧垂在那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 “我会回来。”
晨光初破， 重华殿外的铜铃响过一遍，禁军已在殿门前跪下。
赵玄度一夜未眠。
明月睡在他怀里，脸色苍白， 眉心始终紧蹙。
昨夜哭了太久， 最后昏沉睡去，手指依旧死死攥着他的衣襟。
赵玄度低头看了许久，将她的手指一根根松开。
他替明月盖好锦被，起身走出内殿。
禁军捧着一只烧黑的旧木匣。
“陛下， 朔宫当年替冯氏诊治的医女找到了。”
“许将军也将冯氏遗物送入宫中。”
赵玄度脚步骤停。
“带进来。”
医女已经年过五十，入殿时一路由人搀扶。她曾在朔宫侍奉冯绥生产， 后来宫中起火，趁乱逃回乡里， 藏了一年之久。
她跪在赵玄度面前，颤着手取出一本药札。
纸页被火舌燎过， 边缘焦黑卷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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