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似乎也是此刻才察觉，自己已经将江南当成了一趟有去有回的旅程。
明月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铺子在这里，孩子也在这里，我自然是要回来的。”
她说着，目光落向赵玄度的右手。
那截腕骨冷白清瘦，虎口横着旧伤。
赵玄度盯着她通红的耳廓。
两个月后的药方，她替他记在了归期里。
江南是她要去的地方，重华殿已经成了她默认的归处。
而他，也被她悄悄放进了归期之后。
赵玄度胸腔里盘踞许久的的阴冷，忽然被照进来一缕阳光。
他伸出手，一根修长手指压住算盘。
啪的一声，满盘算珠尽数停下。
明月抬头看他。
赵玄度慢条斯理地抽走账本，翻到她计算路费的那一页。
“算盘打得很好。”
他扫过上面的船资与两个月盘缠，眼眸再次沉了下去。
“可朕什么时候答应让你去江南了？”
明月伸手去抢：“我花自己的银子，又没叫你出钱。”
赵玄度扣住她的手腕，往身前轻轻一带。
她膝盖撞上他的衣摆，整个人被迫俯向御案。
“想去江南，就慢慢哄朕。”
他的拇指压住她跳动的腕脉。
“哄到朕舍得放你。”
赵玄度合上账本，随手压进自己的奏折底下。
“在那以前，江南只是两个字。”
“你一步也走不出去。”
‘回来’两个字，他收下了。
至于离开——
他赵玄度可从未答应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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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前，医女进殿替明月换药。
肩头纱布一层层揭开，弩箭擦出的伤痕已经结起薄痂，淡红一道横在雪白肌肤上，看着仍旧刺眼。
药膏刚一触碰到泛红的肌肤。
“嘶——”
明月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身体本能地往后瑟缩躲避。
赵玄度眸光一沉，冷淡挥手将人打发出去。
帐中灯火柔暖，安静得只剩烛芯偶尔一响。
明月侧坐在床沿，肩头衣料松开大半。
乌黑长发压在伤口旁，她抬手拢起，露出一截细白后颈与圆润肩骨。
赵玄度拿着白玉药盒，走到榻前坐下。
明月看了他一眼，安静转过身，将受伤的肩膀送到他手边。
他以掌心托住她的肩，指腹蘸取药膏，覆上那片娇嫩的肌肤。
刺痛感再次袭来。
明月疼得细背绷紧，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身体始终没有像刚才那般退开半寸。
她始终坐在原处。
她不仅没躲，反而极其乖顺地将受伤的肩膀，完全向着他的方向敞开。
只是安静地咬着下唇，强忍着那一阵阵钻心的疼。
男人修长的手指沾着清凉的药膏，极其轻柔地在伤处打着圈缓慢地揉开。
赵玄度低声道：“疼就咬朕。”
明月低低地应了一声。
药力渗透的瞬间，她疼得眼尾逼出一抹潋滟的水红。
十根莹润放在膝上，细嫩指尖悄悄蜷起，攥紧身下的锦被。
依然很疼，可那一截散发着幽香的肩膀，依然死心塌地留在赵玄度温热的掌心里。
赵玄度看了她片刻。
她自己根本没有察觉到这两次，不同的人给她擦药的区别。
他却全然看在眼里。
“方才为何躲医女？”
明月侧过脸，眸中满是她自己都未曾意识的深深依恋。
白发帝王坐在她身后，冷白手指托着她的肩。
昏黄烛光落在他眉骨间，将那张俊美得带着杀气的脸照得柔和了几分。
“我不知道。”
她想了一会儿，声音越来越轻。
“你碰我的时候，我总觉得……不用躲。”
这话一出，两人之间的空气瞬间黏稠得能拉出丝来。
明月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极其娇软情话， 脸颊“腾”地一下烧成了天边晚霞。
她羞恼地转回脸，死死咬着饱满的红唇。
半晌，她才又找补了一句：“大约是你以前常替我上药，我的身体记得。”
分明是在解释，声音反而软得更招人误会。
赵玄度指间的药棉停在半空。
他坐在烛光里，俊颜仍旧冷淡，藏在霜白长发下的耳根慢慢红起来。
喉结缓慢滚过一下。
他继续给她包扎。
结果缠第一圈纱布时，竟从肩下绕错了方向。
赵玄度沉着脸拆开重来。
明月从铜镜里瞧见，唇角忍不住微微一弯，怕被他发现，连忙低下头。
第二次，他缠得格外仔细。
细白布条绕过圆润肩头，修长手臂也随之从她身后环来。
最后一圈缠好，赵玄度在她肩后打了个结，指腹顺着纱布边缘轻轻按过，确认不会磨痛伤口。
他替她将衣领拢回肩头。
明月仍旧安静坐着，将自己的疼、自己的伤，连同最柔软的后背，全都交付在他手中。
赵玄度安静地看着她。
她虽然忘了该怎样去爱自己。
可她的身体一件也没忘。
钟政巨说，他这样的人一生得不到真心。
可那句恶毒诅咒，终究抵不过明月的轻轻一句：你碰我时，我不用躲。
他早已经得到了这世上最珍贵的真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除非踩着他的尸体
第二日夜里， 汴京落了一场大雨。
赵玄度在前殿议事至深夜。
明月等不到他，先哄两个孩子睡下，独自坐在灯下拨弄算盘。
雨势渐大， 窗外隐约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房门被推开， 赵玄度带着一身湿冷的寒气踏入内殿，脸色比往常苍白许多。
他随手褪下被雨水打湿的玄黑外袍，搭在一旁的屏风上。
明月抬眼，正好撞见他右手死死按在右胸处， 骨节泛白。
“旧伤发作了？”
“没有。”男人的嗓音低哑透骨。
“你每次嘴上不认，脸色都白得吓人。”
明月丢下账本， 径直走到他面前。
赵玄度正欲开口让她回去安歇，明月已经抬起手， 不偏不倚地按上了他坚硬的右胸。
掌心落下的位置，与当年在狄宫分毫不差。
柔软的拇指精准抵住那道致命伤口的上方， 另外四根葱白的手指沿着他起伏的肋骨，轻轻按压。
赵玄度整个人僵住。
明月按了两下，指尖感受到那处凹凸不平的旧疤， 自己也愣了。
“是这里？”
赵玄度垂下眼眸， 深黑的目光死死锁在她的手上。“嗯。”
“我……怎么知道？”
窗外雨声连成一片，掩盖不住内殿里骤然升温的旖旎。
明月的掌心隔着衣料， 贴在他心口旁边。
赵玄度抬手覆住她的手背，将她的小手死死按在自己的胸膛上。
“因为这具身体， 你摸过无数次。”
明月的脸颊瞬间烧得通红：“谁摸过无数次！”
“你。”赵玄度逼近， “从前在榻上， 你最爱摸这里。”
“我只是替你看伤。”
“从前也这样说。”
明月羞恼交加，试图将手抽离。
赵玄度五指收紧，如同铁钳一般按着她。
“继续。”
“我去叫太医来……”
“太医不如你。”
“我连药方都不认得。”
“可你知道朕哪里疼。”
这句话让明月安静下来。
她替他按了一阵， 又拿热巾敷在旧伤处。
赵玄度靠在榻上，眼睛始终看着她。
明月被看得不自在：“闭眼。”
赵玄度依言合眸，任由她解开衣襟，将胸口最脆弱的伤处交到她掌下。
明月的手指沿着疤痕轻轻摩挲。
几个破碎画面猝然撞进脑海。
昏暗小屋。
缺了一角的药碗。
一个清瘦少年赤着上身坐在床边，胸前叠满新伤旧伤。
一个少女跪在他身前，一边哭，一边替他涂药。
明月呼吸一乱，指尖也跟着停住。
赵玄度立刻睁开眼睛。
“看见什么了？”
那些画面已经散去，只留下胸口一阵发酸。
明月重新压好热巾。
“什么都抓不住。”
她看着那道狰狞旧伤，声音低了几分。
“只是觉得，你从前一定经常受伤。”
赵玄度握住她的手腕：“心疼了？”
明月垂下眼睫：“受伤本就会疼。”
“朕问的是你。”他将她的手拉到唇边，滚烫吐息拂过指尖，“明月，你心不心疼朕？”
她躲不开那双压在夜色里的红眸，耳根一点点烧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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