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疼就咬朕。”
钟政巨的咒骂被铁门截在地底。
赵玄度回宫以后， 直接去了崇政殿。
西北军报、河道急奏与春税账册一并送到御案上。
几名朝臣轮番进出，直到暮鼓响过，殿中灯烛已经换了两回， 事情仍未处置完。
钟政巨那句诅咒的话， 却时不时从奏折间钻出来。
“陛下这样的人，一生都不会得到真心。”
赵玄度落下朱批，笔锋压透纸背。
一名重华殿内侍趁着议事间隙进来回禀。
“许将军午后进了宫，许老夫人思念孙儿， 想接两位小殿下回府住一夜，也请娘娘一同过去。”
内侍来回话的时候， 许夬前脚刚到重华殿，小内侍们只听了一耳朵， 便匆匆忙忙来给赵玄度报信。
其实明月尚未给出答复。
赵玄度刚听完这句话，这时御案前又有人呈上急奏。
此后几个时辰， 他没有再问起重华殿。
到了深夜，最后一名朝臣退出崇政殿。
赵玄度放下朱笔，殿中彻底静了下来。
许夬难得能接孩子回府， 明月想来也跟去了。
她曾以许朝娘的身份住进许家。
相比宫中层层禁军， 那座府邸自然更让她安心。
赵玄度在御案后坐了片刻。
一个空荡荡的重华殿，没什么好回去的。
他又翻开一封奏折。
宫门将要落钥时， 赵玄度终究还是百无聊赖地起身，独自回了重华殿。
——
三个时辰前， 许夬照例来到重华殿， 两个孩子正跟着乳娘收拾东西。
明明只是回自己的家， 兄妹二人却兴奋得如同要出远门旅游。
重华殿成了家。
回真正的家，变成了出门游玩。
许夬看向明月，恭敬行了一礼。
“家母一直想入宫叩谢娘娘， 感念娘娘两年来舍命护佑许家血脉，只怕惊扰凤驾。若陛下准许，臣斗胆请娘娘也回府住上一夜。”
昭宁听见这话，立刻抱着小黄狗跑到明月腿边。
“朝姨也去。”
明月低头摸了摸她的脑袋。
“朝姨明日去接你们，今晚跟爹爹回去，好好陪奶奶。”
哥哥仰起小脸。
“白白呢？”
“他要忙。”
明月嘴上这样说，目光已经落向殿门。
那场刺客事件后，明月不知道二人那次，算不算是吵架？
赵玄度离开的时候，脸上没有半点血色。
她很担心。
许夬见她始终望着殿门，恭敬问道：“娘娘不随臣回府么？”
明月低头，将赵玄度换药用的纱布重新叠好。
“孩子有将军与老夫人疼爱，今晚不缺人照看。”
她将药瓶放到灯下温着，沉默片刻。
“陛下今日不大好。”
“等他忙完回来时，重华殿总要有人等着。”
许夬看了眼灯下的药，拱手行礼。
“臣明白。两位小殿下由臣照料，请娘娘放心。”
两个孩子跟着许夬走了。
昭宁趴在父亲肩头，一直朝明月挥手，哥哥抱着小枕头走出几步，又转过小脑袋，认真嘱咐：
“给白白吃饭。”
明月答应下来。
宫门合上以后，重华殿突然安静了。
她本想给赵玄度做些好吃的。
走进偏殿那处小灶间，看着案上的鸡、鱼、果子与新鲜蔬菜，明月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做什么。
昭宁喜欢甜糕，平安不吃姜。两个孩子什么时候饿，喜欢什么口味，她记得清清楚楚。
轮到赵玄度，她竟连他最喜欢哪一道菜都不知道。
明月问身旁宫人：“陛下平日爱吃什么？”
宫人想了许久。
“陛下从不点膳。御膳送来什么，陛下就用什么。”
“没有特别喜欢的？”
“奴婢不知。”
明月站在满案食材前，心中突然生出一股闷火。
她气自己的记忆。
赵玄度记得她喜欢怎样穿衣，记得她怕雷雨，记得她爱吃烤梨，甚至记得她头疼时要从眉骨哪一处按起。
她对他却一无所知。
不知道他爱吃什么，不知道他受伤时怎样睡才不疼。
也不知道自己从前究竟答应过他什么，让他守着一句承诺，熬白了满头青丝。
她想知道那个男人喜欢什么、害怕什么，想知道自己曾经怎样哄过他，又是怎样将他一个人留在了朔宫大火之后。
总不能让赵玄度独自记着两个人的过去。
明月卷起衣袖，低头看了看案上的食材。
最后，她煨了一锅鸡汤，包了几只馄饨。
这一等，就等到了深夜。
桌上的饭菜热过三回。
鸡汤已经炖得脱了骨，蒸糕也失了原来的模样。
明月抱着账本坐在灯下，最初还在拨算盘，后来实在撑不住，伏在案边睡了过去。
御辇停在殿外，赵玄度看着半掩的雕花窗棂透出一抹暖黄烛光。
他浑身的血液骤然一顿。
他放轻脚步推开殿门。
内殿里没有孩子的吵闹声，静得只能听见更漏的滴答。
圆桌上摆着热过三次的饭菜。
他换药用的金疮药和干净纱布，妥帖地温在琉璃灯罩旁。
而明月，正趴在放着药瓶的案几边，沉沉地睡着了。
赵玄度站在门前，许久才走过去。
他伸手抽出压在明月手臂下的账本，手指极其克制地碰了碰她的脸颊。
明月睡得本就不沉，很快睁开眼睛。
她看了一眼窗外夜色，抬头看向他，声音里带着刚醒的软意。
“陛下怎么才回来？”
赵玄度垂眸看她：“为什么不跟许夬走？”
“他接的是孩子，我为什么要跟他走？”
明月坐直身子，揉了揉压麻的手臂。
赵玄度：“朕听说，许老夫人想请你去住一夜。”
明月费解：“又如何。”
“你不想去？”
明月越发被他问得莫名其妙，指了指灯下的药。
“你晚上要换药。”
赵玄度的目光落在药瓶上。
明月起身端起饭菜，嘴里带出几分埋怨。
“既然回来得迟，也不知道叫人送个消息。”
“菜都热老了。”
赵玄度扣住她的手腕。
“朕又没叫你等。”
明月转过脸。
昏黄灯火落进她眼中，困意尚未散尽，神色却很认真。
“是我自己要等。”
赵玄度的手指蓦然收紧。
她把两个养了整整两年的孩子交给许夬，独自留在重华殿。
她嘴上说只是担心他伤口没换药。
所以留下来，等他回家。
可是，她这句嘴硬的话，让钟政巨那句恶毒诅咒，突然显得可笑至极。
明月挣了一下。
“快放手，汤要洒了。”
赵玄度接过她手里的食盘，重新放回桌上。
“不必热。”
“凉了怎么吃？”
“朕吃。”
明月伸手试了试碗沿。
“凉的伤胃，已经等了这么久，不差这一会儿。”
她端着鸡汤去了外间。
赵玄度坐在灯下，视线始终追着那道藕荷色身影。
等她回来，他已经拿起筷子，安静坐好，模样显得格外乖顺。
两个人错过饭时许久，这会儿都有些饿了。
明月吃了半碗鸡丝粥，又将最后一块蒸糕分给赵玄度。
桌边没有孩子争糖，没有小黄狗钻来钻去，重华殿难得清静。
可赵玄度第一次觉得，这种安静并不空。
饭后，明月拿着纸笔，在灯下拨弄着算盘，核算着去江南的盘缠和铺子的流水。
她拨了几下算盘，低头核算铺中存银。
“朱雀街的铺子如今已经能交给周嫂照看，我若去江南，来回大概要两个月的时间。”
赵玄度擦手的动作停住。
明月从前时常念叨江南。
卖出三朵绢花，她说离江南又近了几步。
……
这些话散落在无数次的二人斗嘴里。
赵玄度早已听惯，她念上几日，总有一天会放下。
此时此刻，“去江南”第一次有了具体模样。
两个月。
周嫂看铺。
孩子留在汴京？
她是真的打算走。
明月仍在算账，丝毫没察觉他的神色。
“等我从江南回来，你右手的药也该换方子了。吴太医说过，这副药最多再用两个月。”
赵玄度突然抬眼。
“回来？”
那两个字从他唇间滚出来，低得有些异样。
明月拨动算珠的手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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