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玄度抬手摘下肩头那朵粉色绢花，若无其事地插进她发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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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赵玄度亲手将糖罐收起，束之高阁。
又命尚食局立下规矩，每个孩子一日只准吃两块。
白日里在那满案花海，唇齿交缠间逼着明月吐出来的那句“爱吃多少吃多少”，到头来，连一个晚上都没能作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少管朕。”
明月在汴京皇宫住下的日子， 她留在兖州的绢花生意，赵玄度竟一日也没让它断掉。
周嫂发现她突然失踪，急得带着几个做花的妇人找遍半座城。
没过几日， 一队宫中车马停在门前， 连人带工具，全接进了汴京。
赵玄度在朱雀街给明月置办了一间铺面。
三开间门脸，前后两进院落，楼上另设有一间临街雅阁。
推开窗， 整条御街尽收眼底。
这里寸土寸金，寻常商户攒上几辈子， 也买不起半间。
地契房契整齐划一地送到明月手中，她盯着上面的官印看了又看， 眼睛瞪得老大。
“这要多少银子？！”
赵玄度坐在窗下批阅奏折，语气漫不经心。
“宫中产业。”
明月抱紧地契， 追到御案旁。
“铺子归宫里，原料也由宫中采买，那我赚的钱算谁的？”
“你的。”
“怎么能全归我？”
赵玄度翻过一页奏折。
“朕缺你这点银子？”
明月转身搬来算盘， “啪”地放到御案上。
“亲兄弟也得明算账。”
赵玄度终于抬起眼。
“谁同你是亲兄弟？”
明月拨动算珠， 算得认真。
“那更该算清楚。”
赵玄度盯了她半晌，终究被缠得提起朱笔， 亲手写下一张借契。
铺面、绢料、人工，全按市价折算， 银钱清清楚楚， 一文也不许赖。
明月吹干墨迹， 将借契仔细收进怀中。
赵玄度看着她这么宝贝那张纸，心中冷笑。
账算得再清，人也已经被他锁进宫里。
第二日， 明月兴致勃勃地为铺子开始画起花样。
她本就是失忆后在兖州跟人现学的，偏偏一副祖祖代代是做绢花生意的认真模样。
赵玄度在一旁偶尔经过，看得大为头疼，哭笑不得。
却又偏偏对她这副煞有介事的小模样爱不释手。
人既忘了前尘，性子竟比往日愈加执拗鲜活。
叫他半点怨不得，半点也重不得。
明月虽是现学的，却很是聪慧手巧，三两下便叫她裁出一套月白银蕊的绢花。
花瓣薄如初雪，银丝缠成细蕊，簪进乌发间，走动时会泛起浅浅月光。
宫中女官看了各个都喜欢。
自后，宫里最先戴了起来。
宫里的东西向来是整个京城的风向标。
很快，汴京贵妇争相求购。
朱雀街的铺子早上刚拆开门板，订单便如小山一般堆了起来。
周嫂在兖州哪儿里见过这阵仗，撸起袖子，带着十几名妇人日夜赶工。
即便如此，依旧供不应求！
明月抱着账本坐在榻上，看着账本上流水般的进账，小脸激动得通红。
“我早就知道，我的手艺和眼光都不差！”
赵玄度在旁边批奏折，淡淡应了一声。
她拿算盘敲了敲桌面。
“这个月能偿你三成银子。照这样的生意，再过两个月，铺面也能从陛下这里赎下来。”
赵玄度神色冷淡，仍是一声：“嗯。”
明月终于察觉不对，转头打量他。
“你今日怎么如此好说话？”
赵玄度刚刚抽空给她算完账，随手将一封采买单压进奏折最底下。
朱笔挪开以前，明月狐疑探身上前，隐约看见一行字。
尚宫局采买月白银蕊绢花三百朵。
她正要再凑近些，赵玄度已经用手掌按住。
“做你的生意。”
“少管朕。”
明月当真以为自己天生适合经商。
这小财迷每天晚上算账算到深更半夜，困得直点脑袋，一笔账算错三次都不知道。
第二日醒来，账本上的错处全被朱笔圈了出来。
旁边压着一张小纸，字迹冷硬锋利。
进价少算十七贯。
人工多记六百文。
第三页账目未平，重算。
明月拿着纸气冲冲找到赵玄度。
下了朝会的皇帝正握住哥哥的小手，教孩子如何使用巧劲将木剑举平。
明月：“陛下动了我的账本？”
赵玄度松开哥哥，扫过那张纸。
“写得乱，算得更是乱，放在朕眼前碍事。”
“我自己会改。”
“等你发现错处，朱雀街的铺子早已换了掌柜。”
明月气得将纸折成一团，转身就走。
可到了当天晚上，算账算得头昏脑涨的这没骨气小财迷，十分自觉地将新算好的账本，老老实实地摆在了帝王的御案边。
赵玄度批完最后一封奏折，伸手拿过账本，将明月苦思解、依旧算错的地方一笔笔改正。
……
不知不觉间，这座原本死气沉沉、血腥味极重的重华殿，竟然越来越有了一股子荒诞又温馨的烟火气。
窗边堆满了明月剪了一半的绢布和各色金银丝线。
案下散着哥哥的小木剑、御笔与纸老虎。
妹妹的宝石、糖块、小兔灯铺得到处都是，一只绣鞋里甚至藏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
那只叫“阿乖”的小黄狗胆子越发包天，成日里追着赵玄度的玄黑龙袍下摆疯狂乱咬。
偶尔趁人不备叼走奏折，摇着尾巴满殿疯跑。
宫人不敢碰两位小祖宗的宝贝。
赵玄度只能亲自弯腰，从桌底捡宝石，从狗嘴里抢奏折，再将哥哥滚到榻下的木剑一把把归回原处。
威震天下的白发帝王，每日下朝后的第一件事，竟是满殿收拾孩子。
偏偏他仍觉得自己只是在看管明月。
——
乌豹抵达汴京那日，已经入夜。
它从狄地一路南下，进入周宫后水土不服，整日不肯进食。
到了深夜，仍在寝殿外来回踱步。
厚重肉垫踩在汉白玉石阶上，一声接着一声，震得窗纸轻轻发颤，令人毛骨悚然。
明月在睡梦中被这动静惊醒，随手披了件衣服推开殿门。
长廊尽头，一道巨大的黑影缓缓转过来。
黑豹高及男子腰侧，通身皮毛乌黑发亮。
它踩着宫灯投下的昏光，金色兽瞳直直望向明月。
明月脸色一白，立刻向后退去。
“陛——下！”
乌豹走到门前三步之外，忽然停住。
它抬起鼻尖嗅了嗅空气，庞大的身躯一点点伏低，最后安静趴在她脚下。
明月攥住门框，一动也不敢动。
乌豹等了片刻，慢慢向前挪了半步，用额头轻轻拱过她垂下的手。
赵玄度从殿内快步跨出，将受惊的明月稳稳揽进怀里。
“别怕。”
明月盯着脚边的猛兽。
“它……为什么不咬我？”
“它认得你。”男人的胸膛传来温热的震动。
“我从前养过？”
赵玄度走到她身后，手掌护住她的腰。
“嗯。它叫乌豹。”
明月迟疑着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毛茸茸的乌黑兽耳。
乌豹闭上眼睛，喉间滚出一阵低沉呼噜，温顺地将脑袋压进她掌心。
明月鼻尖忽然发酸。
她不认得赵玄度，不认得狄宫，也不认得眼前这头从千里之外奔来的凶悍野兽。
可他们全都认得她。
哪怕她将自己忘得干干净净，这些旧日留下的人与兽，依旧守在原地，等着她回头。
——
第二日，明月从绢花铺回来，刚踏进重华殿，就看见一团粉色小人骑在乌豹背上。
黑豹慢悠悠穿过长廊，妹妹两只小手抓着它颈间软毛，笑得满脸通红。
明月吓得魂都飞了。
“许昭宁！”
昭宁是妹妹新得的大名。
两个孩子进宫不久，许夬曾提过起名的事。
他祖籍有贱名好养活的习俗，打算先给妹妹取个乳名，叫丑奴。
赵玄度听完，坐在御案后冷笑了许久。
“堂堂将军府，养个女儿竟要靠名字求活。”
许夬解释是家乡旧俗。
赵玄度的脸色更冷。
“许家若养不起，送进宫，朕养。”
当天，他铺开一张雪白宣纸，亲笔写下两个字。
昭宁。
许老夫人见到御笔赐名，激动得涕泪横流，当场将御赐墨宝裱了起来挂在中堂，直呼皇恩浩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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