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夬脸色骤变，下意识看向明月：“陛下，朝娘的身份臣确实不知，她——”
赵玄度抬腿踹上他的肩头。
许夬整个人飞出去，后背撞翻喜案。酒盏、果盘、合卺酒碎了一地，满堂宾客齐齐抽气。
赵玄度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朕准你开口了？”
许家众人面色惨白，方才夸过天子仁厚的老夫人呆坐在高堂上，终于明白外头那些传言可能并非空穴来风。
明月急忙上前：“此事与许将军无关，他根本不知道我的身份！”
赵玄度转过脸，目光落在她身上。
“许朝娘？”
这三个字从他唇间滚过，带着明晃晃的讥讽。
他从韩砚手中接过那卷赐婚圣旨，当着满堂宾客缓缓展开。
“朕当日赐婚的人，是兖州寡妇许氏朝娘。”
赵玄度朝她走近，圣旨上的金轴擦过她艳红裙摆。
“可你姓什么？”
明月脸色发白。
赵玄度捏住明黄绢帛，双手缓缓用力。
刺啦一声。
那道由他亲手写下的赐婚圣旨，从正中裂成两半。
他撕得很从容，一寸一寸，将自己亲手送出去的新娘重新抢了回来。
明黄碎片落满明月脚边。
“耶律明月。”
四个字砸进喜堂，满座宾客尽皆变色。
赵玄度抬手掀落她头上的红盖头，露出那张苍白明艳的脸。
“狄室皇女，金庭逃犯。冒用周人户籍，隐匿行踪，私入汴京，如今竟敢借朕的婚旨嫁入朝臣府邸。”
他将最后一片圣旨丢进喜烛。
火舌扑上明黄绢帛，顷刻烧成灰烬。
“许朝娘，查无此人。”
“这桩婚事，从头到尾都不作数。”
满堂鸦雀无声。
这道婚旨是赵玄度批的。
婚期是赵玄度定的。
喜服、仪仗、礼官，全是赵玄度亲手送来的。
如今他又亲自带兵闯进喜堂，抓住自己留下的漏洞，当众撕毁圣旨，替自己摘下那顶尚未戴稳的绿帽子。
满朝文武跪在地上，谁也不敢指摘半分。
许夬撑着满地碎瓷起身，震惊得无以复加。
恩人竟是陛下苦寻一年、悬动天下的明月殿下。
大周朝唯一的皇后，耶律明月！
难怪初见时，许夬总觉得其中巧合太多。
受到阿绥托付抚养两个孩子的恩人，偏偏与自己同姓。
他原以为阿绥是因这点同姓的缘分，才会在临死以前将孩子托付给这位许娘子。
至于她忘却前尘，不识自己的身份，他也只当她在战乱中遇到变故失了记忆。
短暂的惊骇过后，许夬迅速定下心神。
无论眼前女子究竟是谁，她都是救过阿绥、护住两个孩子的恩人。
他必须护住恩人。
许夬沉声道：“她流落民间，又失去记忆，绝无谋逆之心。臣愿以性命担保——”
赵玄度一脚踩住他的手。
许夬手背压进碎瓷，鲜血瞬间染红地面。
“你拿什么担保？”
赵玄度俯视着他，白发从玄金冠后垂落，俊美眉眼间全是令人胆寒的戾气。
“你连自己拜堂的女人是谁都不知道，也配在朕面前护她？”
明月见许夬受伤，扯下红绸就要过去。
赵玄度伸手扣住她的手臂，将人狠狠拽回怀中。
凤冠珠帘撞在一起，叮当乱响。
她的后背撞上帝王坚硬胸膛，腰间也多出一条锁得死紧的手臂。
“放开我！”明月挣扎着回头，“他不知道我的身份！”
“你倒护得紧。”
赵玄度低头看着她身上的嫁衣，深红瞳孔中翻涌着快要压不住的疯意。
“昨夜穿着这身衣裳逃婚，亲口说不嫁他。今日天一亮，又乖乖站进喜堂。”
明月怒得眼尾发红：“门外全是你的人，我走得了吗？”
赵玄度终于笑了。
那点笑意落在一张冷艳俊美的脸上，反而比杀意更加瘆人。
“走不了就对了。”
他松开明月，退回满堂宾客都能看见的位置。天子冠下垂落的珠旒遮住眉眼，也遮住方才那点只属于两个人的嫉妒。
再开口时，他重新成了高高在上的大周帝王。
“耶律明月冒名入周，欺瞒朝廷，勾连重臣，行迹可疑。”
“拿下。”
两名禁军上前，望着一身嫁衣的明月，手伸到半途又僵住。
这是陛下找了一年的人。
谁敢真碰？
赵玄度冷冷扫过去。
“五花大绑。”
“押入重华殿。”
黑色长绳绕过明月雪白手腕，沿着肩背层层收紧。艳红嫁衣被勒出纤细腰线，宽大广袖无力垂落，红与黑撞在一处，刺得人不敢多看。
明月挣了两下，凤冠从散乱发间滑落。
满头珠翠砸在青砖上，碎出一地流光。
赵玄度垂眸认出那是许家替她准备的凤冠，抬脚从碎裂珠花上踏了过去。
明月双手反缚，仍仰起脸瞪他。
“我究竟犯了什么罪？”
赵玄度停在她面前，俯身替她拨开发间珠络。指腹沿着柔软脸颊擦过，动作温柔得与满殿刀光格格不入。
满堂宾客跪伏在地，喜烛仍在燃烧，许夬的血也正沿着青砖往下淌。
赵玄度低头贴近她耳边，声音只够两个人听见。
“你不肯走向朕。”
他的指腹抚过她被黑绳勒红的腕骨。
“朕就让天下所有的路，都通向朕。”
明月后背骤然发冷。
赵玄度直起身，帝王冷厉的声音压过整座喜堂。
“许府上下，禁足待审。许夬革职收押。”
他重新看向明月，目光沿着她凌乱长发与大红嫁衣缓缓扫过。
“至于这个罪女——”
“押回宫中，由朕亲自审。”
许夬挣开禁军，扑上前来：“陛下！”
赵玄度回身一脚，将人踹翻在满地红绸之中。
玄色长靴踩住新郎的大红婚服，帝王垂眸，眼底再无半分温度。
“再敢靠近她一步，朕就让许家满门陪你一起审。”
许夬被数名禁军死死按住。
赵玄度走出喜堂，两名禁军押着明月跟在后面。大红裙摆拖过碎裂酒盏与圣旨灰烬，一路沾满尘埃。
走到府门前，明月忽然听见妹妹的哭声。
两个孩子被乳娘抱在廊下。
妹妹哭得满脸是泪，伸着小手不停叫朝姨，哥哥抱紧木剑，红着眼睛想从乳娘怀中挣下来。
明月脚步顿时乱了。
赵玄度停在台阶下。
“孩子不会有事。”
明月转头盯着他：“ 那许将军……”
赵玄度脸上的神情瞬间阴沉。
“你自己被捆成这样，竟有心思问他？”
明月刚要开口，赵玄度已经解下玄色大氅，将她连人带嫁衣裹住。
下一刻，他俯身穿过她膝弯，亲自把这个“五花大绑的敌国罪女”抱进怀中。
明月手脚受缚，只能撞在他胸前。
“赵玄度，你放我下来！”
赵玄度抱着她登上御辇，玄色大氅裹紧艳红嫁衣，一丝都不肯露给外人。
车帘落下以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许府门楼上高悬的红灯。
“拆了。”
“红绸、喜字、灯笼，全烧干净。”
满院宾客伏在地上，谁也不敢抬头。
赵玄度又补了一句。
“今日之事，谁敢再称一句喜事，就与许夬同罪。”
……
御辇驶离许府。
重华殿门轰然合拢。
黑绳被禁军向下一压，明月跌跪在大殿冰冷的金砖上。
大红嫁衣铺满殿中，裙摆拖着尘灰，凤冠早已不知所踪，散乱发间只剩几缕断裂珠络。
整座宫殿空旷得令人心慌。
赵玄度从御座上起身，一步步走下金阶。
靴底落在金砖上，每一声都逼得明月心口发紧。
他来到她面前，俯身捏住她的下巴。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明月仰头望着他，眼里全是戒备与愤怒。
赵玄度用拇指擦过她被自己吻红的唇角，从怀中取出半方丝绢，轻轻覆在她胸前。
朝朝明月。
生生玄度。
“没关系。”
“你忘了，朕替你记着。”
他割断她腕间绳索，将那双勒得通红的手握进掌中，按在自己心口。
“殿下从前教我，喜欢一个人，不能抢，不能逼。”
“要守规矩，要等她愿意。”
赵玄度低下头，霜白长发从肩侧滑落，与她满身艳红纠缠在一起。
“我听了你的话。”
“放你走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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