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赵玄度照旧命礼部把婚仪办得风风光光。
他有一万种法子毁掉这场婚事。
一道圣旨能叫许家不敢迎亲，一队禁军能把许夬送进天牢。
许府大婚前夜集体暴毙，也不是不行，只留两只孩子活着给明月抱。
许夬能安稳活到今日，全靠明月曾经握着他的手，一遍遍教他——
不可滥杀无辜。
要做君子。
赵玄度忍了。
他想等明月自己反悔，自己走出许府，自己来到他身边。
皇位是他杀出来的。
天下是他抢来的。
只有明月那句愿意，他要按照她教的君子规矩来等。
就在刚刚，她穿着嫁衣逃了出来，怀中装着银子、路引与江南。
唯独没有他！
他最后竟然输给一个她从未去过的江南！
输给汴京的物价？！
在这一刻明月教给他的规矩，碎得干干净净。
赵玄度缓缓放下手，朝她走去。
玄色帝袍掠过火光，霜白长发被夜风吹到身后。
满街禁军低头跪伏。
明月被他逼得退到墙边。
赵玄度来到她面前，亲手拢紧被风吹开的灰色斗篷，将那身刺眼的红嫁衣遮得严严实实。
他的动作温柔得令人心惊。
“好。”
明月警惕地望着他。
赵玄度替她系紧斗篷，冰凉指尖擦过她颈间烧热的肌肤。
“朕已经退到底了。”
话音落下，他俯身穿过她的膝弯，将人拦腰抱起。
明月惊呼一声，怀中包袱掉落在地。
“赵玄度！”
“放我下来！”
赵玄度抱着她转身，径直走向许府。
猩红裙摆从玄黑衣袖间垂落，被夜风吹得猎猎翻飞。
满街禁军同时垂首，让开一条通往许府的长路。
明月踢腿挣扎：“你带我回许府做什么？我已经说了，我不会嫁许夬！”
赵玄度手臂收紧，将那截乱动的纤腰牢牢锁在怀中。
“嫁衣穿了，喜堂布了，满京城的喜帖也送了出去。”
他低头看她，唇边浮出一抹叫人胆寒的笑。
“君子不可浪费。”
明月怔怔望着他：“你要我继续同许夬成亲？”
赵玄度眼中红光流转，昳丽得几乎蛊惑人心。
“他也配？”
赵玄度抱着她踏过满街火光：“许夬若有胆，就让他站在朕面前娶你。”
明月攥住他的衣襟：“我不会嫁他，也不会跟你进宫！”
赵玄度垂眸望着她：“明日喜堂之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再告诉朕一次。”
“告诉你什么？”
“你要许夬，要江南，还是要赵玄度。”
明月挣扎得愈发厉害：“我谁都不选！”
赵玄度脚步未乱，抱着她踏上许府门前的石阶。
“那就轮到朕选。”
深红眼眸映着烈烈火光，也映着怀中那张惊慌失措的脸。
“你可以不要皇宫，不要皇后，也可以不做从前的耶律明月。”
冰凉薄唇压在她额角，一触即离：“赵玄度，你必须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大婚抢亲
许府上下并不知道， 新娘昨夜逃了婚，又被赐婚的皇帝亲自抓了回来。
天色将亮时，赵玄度抱着明月从许府后门进去， 一路将人送回绣楼。
堂堂大周天子， 玄色帝袍沾着夜露，怀里抱着别人家的新娘，做的却是翻墙堵窗的勾当。
明月双脚才落地，房门就在她眼前合拢。
守院的许家仆妇早被换走， 门外站着一排宫中侍卫。
明月拍了半晌房门，外头终于有人恭恭敬敬回话：“陛下有旨， 请夫人安心待嫁。”
明月气得差点砸门。
许家上下见宫中忽然派来侍卫，只当皇帝重视许夬， 特意替新娘守院。
老夫人感动得一夜未眠，天刚亮就领着全家谢恩， 根本不知道那位“仁厚天子”昨夜抱着新娘疯了整整一条街。
卯时一到，厨房开火，喜娘入院， 礼官核对婚仪， 前厅宾客陆续登门。
一切有条不紊。
宫中内侍又送来一道口谕。
“陛下有旨，婚礼照常， 吉时不得延误。”
许家人听罢愈发安心，只觉陛下对臣下的婚事关怀备至。
明月坐在镜前， 心口一阵阵发紧。
婚礼照常。
这四个字从赵玄度嘴里说出来， 怎么听都藏着一股要出人命的味道。
喜娘替她重新梳发， 戴好凤冠。
珠帘垂落在眼前，将那张雪白小脸映出一层艳色。
许家院中依旧热闹，宾客谈笑， 孩子追着彩绸跑，连喜鹊都在屋檐上叫个不停。
实在太正常了。
许夬早已将这桩婚事的来龙去脉告诉了母亲。
当初他请旨赐婚，只为借天子的圣旨护住两个孩子。
孩子出自朔国后宫，一旦有人追查来历，两个孩子难免被扣上沃颜皇族血脉的罪名。
有了陛下亲手赐婚的圣旨，明月是许家明媒正娶的夫人，两个孩子也成了许家名正言顺的血脉。
就算将来有人捕风捉影说些是非，也可以抬出圣旨来保护一对孩子的安危。
婚礼原本只需请几名族老作证，简单拜过天地就算完成。
谁知皇帝对这桩婚事热心得惊人。
又是礼部择吉日，又是宫中赐喜服，禁军护送车队……
连许府门前挂几盏红灯，都有人专程来查。
许老夫人听完前因后果，连声感叹：“外头总说陛下喜怒无常，动不动就杀人。我瞧着全是胡说！陛下分明仁义大方，连臣子的婚事都操心到这般地步，真是百年难遇的明君。”
许夬望着满院宫人，愈发觉得自己投对了君主。
只有明月攥紧手中红绸，掌心细汗一层接着一层。
但如今马上就要过礼了，赵玄度就是要做什么，应该也来不及了。
眼前一切都很平安。
许夬是将军，今日宾客中坐着半座朝堂。
赵玄度这会儿，应该在宫中准备昨夜他下属说的什么大朝会。
他就算再疯，也不至于丢下满朝文武，跑来抢自己亲口赐婚的新娘。
或许真是她多心了。
吉时将至，喜乐声冲上云霄。
许府前院挤满宾客，数十丈红绸从门楼铺进正堂。
许夬穿着大红婚服立在堂前，见明月进来，低声安慰：“礼节走过就好。母亲知道全部内情，你不必有负担。”
明月轻轻点头。
两个孩子也被抱到堂前。
妹妹看见她一身红衣，拍着小手叫好看。
哥哥抱着木剑，认真守在喜案旁，觉得自己今日担负着保护朝姨的大事。
满堂笑声。
许老夫人坐在高堂之上，红着眼眶望着两个孩子，只觉得许家终于苦尽甘来。
礼官见新人站定，展开礼册，高声唱道：“一拜天地——”
明月握着红绸，才要俯身。
许府门外骤然传来一声巨响。
数百禁军同时踏入长街，黑甲撞击，声浪如雷。
前后府门顷刻被封，雪亮刀锋齐齐出鞘，将满门红光劈得粉碎。
喜乐戛然而止。
宾客惊慌起身，门楼上的红绸被刀锋斩断，大片艳红从半空坠落，铺满青砖。
赵玄度站在许府门外。
玄色帝服上绣着金色十二章纹，满头白发束入天子冠，腰间悬着一柄染过无数人血的帝王剑。
风卷起衣摆，红绸落在他脚边。
他抬步踏了上去。
满院喜色在他身后接连熄灭。
方才还是热闹喜堂，转眼成了白发帝王的修罗场。
宾客呼啦啦跪满一地。
“参见陛下！”
许夬也跪下行礼：“臣参见陛下。”
明月猛地掀开红盖头。
赵玄度正隔着满堂红烛看她。
那件嫁衣艳得刺目，金线缠着她的纤腰，凤冠压着她的乌发。
她只差拜下那一礼，就会成为许夬名正言顺的妻子。
赵玄度竟能忍到此刻，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实在称得上一位君子。
他在堂前站定，玄色衣摆压住满地红绸。
“许夬。”
许夬俯首：“臣在。”
“你可知罪？”
满堂宾客呼吸全都放轻。
许夬抬起头，神色茫然：“臣不知身犯何罪，请陛下明示。”
韩砚捧着一只漆黑木匣上前，将户籍、朔国关牒与半幅旧画逐一铺上喜案。
赵玄度垂眸看着跪在脚下的新郎。
“私匿亡国皇女，伪造周人户籍，再借婚事遮掩身份，意图将人藏进许家。”
“许将军，你好大的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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