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妃坐在榻边，明月扶着她，母女二人都望着眼前这一幕。
那是大狄高高在上的皇帝，她们的父君。
但此刻在赵玄度手里，却犹如一头随时可以宰杀的牲畜。
赵玄度缓缓蹲下身，拍了拍狄帝那张因剧痛而扭曲的脸。
少年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戾气，一字一顿：
“这条狗命先给你存着。”
他抬眼望向明月，眸底那点戾气仍一丝未散。
“再有下次，你若敢让她掉一滴眼泪，我亲手把你剁成肉泥。”
说罢，他像踢一条死狗般将狄帝踹开。
随后走到明月身边，俯身将她扶起来。
柔妃坐在榻沿，仍怔怔望着倒在地上的狄帝。
她同这个男人过了半辈子，从未见过他今日的模样。
她总以为他只是脾气不好，或是受了国事烦扰。
方才那只铜烛台若落下来，真的……会打死明月。
赵玄度抬眼看向殿外。
“陛下酒后失足，撞伤昏厥。”
“送回寝殿，传医官。”
宫人鱼贯而入，齐齐伏地领命。
来人有条不紊地抬软榻，收拾满地碎瓷，擦去案边血迹……
无一人敢乱看、乱说。
柔妃望着众人将狄帝抬出去，忽然发现，自己怕了半辈子的男人，如今其实连伤害她的权力也根本保不住。
困住她的那扇门，已经被打开。
钥匙已经落到了自己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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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连番的变故与大悲大喜耗尽了明月的精力，她靠在重华院的内榻上，不知不觉间沉沉睡去。
可她并没有得到安宁。
周遭的温度陡然降到了冰点，又是那场没有尽头的大雪，又是那口沉重冰冷的棺木。
明月的魂魄飘在半空中，看着前世那支押送她棺木北归的队伍。
营帐外，风雪交加中忽然爆发出一阵凄厉的厮杀声。
一骑从风雪中冲出。
是萧无咎。
他与这一世的模样完全不一样。
此时的他瘦得几乎认不出模样，半张脸上都是冻裂的血口和伤口。
整个人犹如从血海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披头散发，左袖空空荡荡。
他只剩下了一只右臂。
他纵马冲到营地前，拔刀便朝赵玄度扑去。
四周军士一拥而上，将他从马上掀下。
萧无咎滚进雪中，肩背叫数柄长刀死死压住，仍挣扎着抬起头，双目赤红地盯着赵玄度。
“暴君！”
赵玄度扶着棺木起身。
挥手叫人退开些，独自走到他面前。
“我一直在等你。”
萧无咎伏在雪地里喘息，唇边慢慢咧出一点笑。
“等我来取你这暴君的狗命。”
赵玄度摇摇头，没有看他：“那把刀，是你给她的。”
萧无咎身子微僵。
转瞬之间，萧无咎空荡荡的左臂袖中忽然滑出一柄短刀。
他以右手接住，反腕劈向赵玄度胸前。
刀光映过雪地。
赵玄度分明看见了。
他却站在原处，连肩膀也未偏一下。
刀刃从他右肩下方斜劈进去，划过胸膛，割开厚重的大氅与里面的龙袍。
血顷刻涌出。
玄色布料很快吃透了血，湿沉沉贴在胸前，又顺着腰封一滴一滴砸进雪中。
明月心口猛地一缩。
“快躲开！”
她扑过去推他，双手依旧从赵玄度身上穿了过去。
赵玄度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刀口，脸上没有一丝痛色。
他拔出腰间长刀，反手送进萧无咎胸口。
刀锋穿透后背。
萧无咎身子一震，口中涌出一股鲜血。
他仰头看向赵玄度，嘴唇动了动，血沫随着气息从唇角一团团冒出来。
赵玄度将刀抽出。
萧无咎倒进雪中，剩下的那只手仍朝棺木方向伸着。
“殿下，我对不起你。”
萧无咎指尖抓过积雪，在雪地上拖出五道凌乱的血痕，终究没能碰到棺角。
明月跪在他身旁，伸手去抓那只手。
“萧无咎……”
她的手掌穿过他的指尖。
萧无咎睁着眼睛，彻底断了气。
赵玄度将长刀丢给身旁军士，低声道：“剁碎了，喂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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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猛地回头。
“不要！”
军士已经将萧无咎拖了下去。
雪地上的血痕被拖得很长，转眼又叫新落的雪一点点盖住。
明月追出几步，又想起赵玄度胸前的伤，慌忙折回来。
那道刀口从他的右肩斜贯至胸前，皮肉向两边翻开，血仍不断往外涌。
温热的血水将他整个玄黑的衣襟浸透。
顺着衣摆，一滴滴砸在纯白的雪地上，砸出一朵朵触目惊心的血梅。
赵玄度站在风雪中，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可他似乎根本觉不出疼。
医官提着药箱奔来，跪下便要替他解衣。
赵玄度抬手挡开。
“陛下，伤口太深，再不止血——”
“退下。”
医官不敢再动，只能伏在雪地里。
赵玄度转身走回棺木旁。
他每迈一步，脚下便落下一滴血。
鲜红的血珠砸进雪中，聚成一串，一直拖到棺木前。
明月跟在他身旁，哭着去按他的伤口。
“赵玄度，你快去包扎啊。”
“你流了好多血。”
她的手一次次穿过那片血肉，只能眼睁睁看着鲜血浸透他的衣襟，顺着指尖滴落。
赵玄度重新靠着棺木坐下。
他似乎是累极了，微微仰起头，闭了一会儿眼。
风吹开大氅，露出胸前那道仍在淌血的伤。
血已经漫过腰间，里面的中衣也被染成一片暗红。
一阵寒风吹过，他那单薄得仿佛只剩骨架的身躯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接着，他弓下腰，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咳嗽牵动胸前刀口，刚刚缓下来的血又猛地涌出，沿着衣摆淌到雪地上。
赵玄度抬手掩唇。
指缝间很快漫出血色。
他咳得肩背微微发颤，掌心里尽是温热的血，脸上却仍旧没有神情。
仿佛受伤的并非他的身体。
仿佛他早已死了，只剩一副躯壳靠在她的棺木旁，把该办的事一件件办完。
明月跪在他面前，哭得浑身发抖。
“你疼不疼？”
“赵玄度，你看看我。”
“你不能这样……”
赵玄度听不见。
他将染血的手搭在棺盖上，低着头，又咳出一口血。
血沿着棺木缓缓淌下。
明月猛地惊醒。
帐中炭火烧得正旺。
她哭得喘不上气，翻身便扑到赵玄度怀中，双手胡乱摸向他的胸膛。
赵玄度被她惊醒，才撑起身，衣襟已经叫她一把扯开。
明月摸到他右侧胸口。
皮肤温热，胸膛随着呼吸平稳起伏，那里没有裂开的刀口，也没有止不住的血。
她仍不放心，俯身一遍遍亲吻那片完好的皮肤。
赵玄度身子僵了一下，低头看着怀里哭得满脸是泪的人。
“明月？”
明月又抬手摸他的脖颈。
她想起更早时候的梦。
梦中他用一把短刀切开了他自己的喉咙。
她捧着他的脸，沿着喉结一路摸到颈侧，确认那里没有伤，才凑过去用力亲了亲。
赵玄度呼吸微顿，手臂慢慢环上她的腰。
明月拉过他的右手，一根一根摸过他的手指。
骨节完整，握力沉稳。
赵玄度反手扣住她，将她冰凉的手裹进掌中。
“梦见我了？”
他的声音清润低沉，听不见半分梦中那种受过酷刑后的沙哑。
明月听见这道声音，眼泪反而掉得更凶。
她扑上去抱住他的脖子，在他唇边、下颌、颈侧胡乱亲了一遍。
“只是梦。”
“都是梦。”
赵玄度任她抱着，眼底起初带着几分错愕，随后便将她整个托起来，紧紧按进怀中。
明月伏在他肩头，许久才喘匀气息。
“赵玄度。”
“嗯。”
“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先护住自己。”
赵玄度掌心抚过她汗湿的长发，答得干脆：“不行。”
明月从他怀里抬起头。
“为什么不行？”
“你在，我先护你。”
明月眼泪又涌了出来，捧住他的脸，逼他看着自己。
“可我也会怕你受伤。若真有一日，我若替你挡了一下，你不能为了我把自己的命丢下。”
赵玄度眸色微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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