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婉容听得心里一松。
一个被抛弃的病弱质子，算什么真贵人？
顾廷岳又道：“为父原还顾忌他是大狄的人， 不好在别国的地盘上越俎代庖。”
“如今既知是周国旧质子，事情反倒容易了。”
“陛下既起了疑心， 周狄新盟又在眼前，狄国必然不敢私藏周国皇子。等他身份坐实，便要随我们回周。”
顾婉容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回周？”
顾廷岳道：“路上全是我们的人。到时候， 莫说叫他磕头赔罪， 便是叫他跪在车外吹一夜冷风，也无人替他说话。”
顾婉容想起自己今日跪在雪地里的模样， 恨得指尖都在发抖。
“我要抽他鞭子。”
顾廷岳皱眉：“婉容，他到底有周国皇室血脉， 明面上不可太过。”
顾婉容瘪嘴不满。
“女儿只是说说罢了。爹放心， 我哪里敢真对质子如何。”
顾廷岳看了她一眼， 终究没再多说。
“你这几日安分些。待他出了狄宫，爹自然替你出气。”
顾婉容乖顺地点头。
等顾廷岳一走，她看向身后的嬷嬷。
“去备东西。”
嬷嬷低声问：“姑娘要备什么？”
顾婉容慢慢摸过妆奁里一支细长银簪， 指尖在簪尖上轻轻一压。
“鞭子，绳子，还有夹手指的板子，挑筋的小刀，都备一份。”
嬷嬷吓了一跳：“姑娘……”
顾婉容眼底发红。
“他不是会吓人么？”
“等回周的路上，我也叫他尝尝，被人按着跪在雪地里，哭都哭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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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无咎自从和柳青娘定了情，整个人活脱脱像只开了屏的孔雀。
恨不得满世界显摆。
也是为了给柳青娘撑腰，他早就将心上人引荐给了重华院众人认识。
萧无咎知道明月的小心思，故意拉着柳青娘对明月说：“她会做周地吃食，也会梳汉人发髻。”
柳青娘被他说得耳根微热，瞪了他一眼：“萧将军，我只是会做些家常饭。”
乌古里对柳青娘笑：“他瞧，他得意的尾巴快翘到房梁上去了！”
明月忍不住跟着一起笑。
她这些日子总听赵玄度说周地旧事。
什么汴京的春水、夜市、糖糕、炊饼、鱼羹……
赵玄度说得少，且大多只轻描淡写一句，可明月都听到了心里去。
他身在异国，她希望他能有家乡的滋味。
她想学一点。
柳青娘听了，便先教她做一道桂花栗粉糕。
这东西不难，却细碎得很。
熟栗要碾得极细，筛过两遍，拌进蜂蜜和一点羊乳，再借热气慢慢蒸透。
狄宫里也有糕饼，却多是实在顶饱的吃食，哪有这样一层一层筛粉、拌香、压模，还要等花气慢慢沁进去的讲究。
明月学的很用心。
她拿着小银筛，轻轻筛着栗粉。
乌古里在旁边瞧着，小声道：“这东西吃一口，得费这许多工夫？”
柳青娘笑道：“汉地女儿家闲时做这个，不为填肚子，是为哄自己或是心上人高兴，图个乐子。”
明月手指一顿。
她想了想赵玄度吃到时的模样，耳根微微发热，便又低头筛粉。
学完做糕点，柳青娘又给她梳了一个周地汉家少女常梳的发髻。
乌古里捧着镜子站在旁边，眼睛都亮了。
明月平日多穿狄宫衣裙，窄袖束腰，行走利落。
今日换了一身月白交领衣衫，外罩浅碧褙子，腰间只轻轻系着细带，裙幅柔软，走起路来像水纹轻漾。
柳青娘又取出几件内里衣物，一样一样讲给她听。
明月原本还听得认真，听到里头那些裤子、裆裤、竟然有几款是小儿穿的开裆样式。
明月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她攥着那件衣物，半晌没说话。
柳青娘见她神色不对，问道：“殿下怎么了？”
明月耳根红透，声音也轻了下去：“周地……都这样穿么？”
她前世不曾穿过这样开放的裤子。
柳青娘见她面红耳赤地捏着裤腰不肯穿，愣了一下，随即捂着嘴笑弯了腰。
“殿下想哪儿去了？南边天气暖，衣裳便宽松透气些。”
“若是像狄这般穿得严严实实，非得捂出满身的疹子不可。”
“这裤子故意做得宽大好穿，纯粹是为了乘凉爽利的！”
明月怔了一下。
原来是怕热。
她方才还以为……
是为了方便夫妻行亲热之事？
那简直不知羞。
她捏着袖口，脸红得更厉害。
柳青娘笑得不行，脸也有些红。
“殿下想岔了。”
明月小声道：“我没想什么的。”
乌古里在一旁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明月恼得要去抢镜子，外头却忽然传来脚步声。
原来是赵玄度归来。
进门前，他原想问一问明月午膳用了多少，谁知帘子一掀，话便全停在喉间。
明月安安静静站在窗下。
月白衣衫柔柔拢着她，浅碧褙子衬得她腰身纤细。
鬓边发髻换成了汉家女子样式，少了几分狄宫皇女的清冷，多了几分江南春水似的温软。
她脸上带着一点未褪的红，手里捏着帕子，似乎刚被人逗恼。
赵玄度站在门边，目光定住。
几乎是本能，赵玄度大步上前，连大氅都未及解，一把扣住那把盈盈一握的纤腰，将人严丝合缝地狠狠按进怀里。
明月被他抱得往前一撞，掌心抵在他胸口：“还有人在呢。”
赵玄度眼也不抬：“都出去。”
乌古里立刻扭头就走。
柳青娘红着脸退到门外。
屋里一下静了。
赵玄度低头吻她。
明月身上带着一点面粉的清甜，新衣淡淡的皂角香。
他越亲越不肯放，手掌贴在她后腰，将人往怀里收得更紧。
明月被他抱得浑身发软，伸出细嫩的指尖，轻轻抓住他衣襟。
赵玄度贴着她唇角，声音哑了些。
“怎么忽然穿这个？”
明月呼吸还乱着，脸也红：“不好看么？”
赵玄度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息还烫。
“好看得很。”
他又亲了一下。
“像我偷来的周地小娘子。”
明月被他说得耳热：“胡说。”
赵玄度把她抱起来，放到窗边软榻上，自己俯身撑在她身侧，目光一寸寸看她。
那眼神直白得吓人，明月几乎觉得自己衣裳都要被他看热了。
她抬手捂住他的眼睛。
“不许这样看。”
赵玄度任她捂着，唇却落在她掌心。
一下接着一下。
“明月。”
“嗯？”
“你若再穿一次，我会想把你藏起来。”
明月心尖轻轻一颤，嘴上却道：“我本来就在重华院，你还要藏到哪里去？”
赵玄度没说话，只拉下她的手，低头又吻她。
他像怎么亲都不够，亲她的唇，亲她的眼尾，亲到她躲进他怀里，他又低下头去寻她的唇。
明月被他弄得又羞又软，轻轻推了推他：“我今日还跟柳姑娘学了周地吃食。”
赵玄度一顿。
明月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她说可以教我做汤饼、鱼羹，还有一种甜糕。你从前不是说，周地过年也吃这些么？我想学会了，做给你吃。”
赵玄度看着她，方才那点急切忽然静了一些。
他指腹蹭过她鬓边的红石银簪。
“你不必学这些。”
明月道：“为什么？”
赵玄度低声道：“你喜欢吃什么，我便喜欢什么。我的女人，只要娇气地被人伺候着就好，谁敢让你沾半点烟火气的辛苦？”
赵玄度说着，微微低头，指尖描摹着明月眼尾那抹醉红：“你不必为了我学周地规矩，也不必为了我换周地衣裳。”
他捏起她的下巴，逼迫她仰视自己，一字一顿：“在这天下，你耶律明月，就是最大的规矩。”
“你的痛快、轻松、安逸，胜过世间一切礼法。”
“你生来，就该是高高在上，肆意享乐。”
明月被他说得一时无言。
赵玄度再次低下头，近乎虔诚却又极其强硬地，重重吻上她的眉心。
“我不要你学我的旧日子。那些东西不配。”
他声音轻得近乎命令。
“你要学，就学怎么使唤我。”
“想吃什么，叫我给你寻。”
“想穿什么，叫我给你送。”
“想看哪里的花，想喝哪里的酒，想要哪一城的灯，我都给你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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