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
顾婉容捂着脸，一进门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顾廷岳眉头一皱：“大年初一，这般哭哭啼啼成何体面？”
顾婉容哭道：“女儿被人欺负了！狄宫里那些卑贱女子，仗着在自己地盘，竟敢这样辱我！”
顾廷岳放下礼单，脸色先沉了三分。
“你这性子我还不知道？定是你仗着身份，又去给狄宫的女眷甩脸子了。我早叮嘱过你，此番出使关乎大局，莫要惹是生非！””
顾婉容一听这话，愈发委屈：“爹竟这样想我？”
旁边嬷嬷忙跪下道：“老爷明鉴，小姐今日可是受了天大的委屈！那大狄的明月公主纵容手下人行凶，若不是老奴拼死护着，小姐这张脸怕是都要被毁了！”
顾婉容适时地松开手，露出额头上磕出的那片触目惊心的青紫，委屈地瘪了瘪嘴，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顾廷岳他素来溺爱这个独女，闻言眼神一变。
“侍卫？”
顾婉容抽噎着点头：“就是一个重华院里的下贱侍卫。也不知同那明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干系，竟敢在她院里对我动鞭。”
顾廷岳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一个侍卫，敢欺负你？”
嬷嬷见他动怒，立刻添了火：“大人，那侍卫凶得很。姑娘不过说了几句礼数，他便抢了廊下的鞭子，要抽小姐，逼小姐跪在明月殿下面前。小姐想走，他又用鞭子拦住，还叫小姐磕头赔罪。”
顾廷岳手指攥住杯盏。
嬷嬷越说越哭：“他还拿着一柄黑金短匕，问小姐是不是喜欢看人活剐，说要从手指开始，一根一根剥皮，再割耳、剜眼、挑筋。姑娘哪里见过这样的人，当场便吓坏了。”
顾婉容瘪了瘪嘴，眼泪又滚下来。
“爹，他还说，若我再说一句明月不好，便要把顾家七十二口剁碎了喂狗。”
“砰”的一声巨响，顾廷岳怒发冲冠，猛地将手里的茶盏狠狠砸碎在地。
“放肆！”
顾廷岳胸口起伏不定，脸色铁青。
他入狄之前，早知此行不易。
周狄新盟刚成，各方都在看着，狄帝要脸，朔国不甘，钟相那边又另有深意。
他原本只想稳住局面，不许女儿任性添乱。
可他再怎么顾全大局，也无法忍受他堂堂大周一品要员，天子近臣，竟然被一个大狄后宫的卑贱侍卫这般指着鼻子咒骂，还把他顾家满门老小的性命都被拿来折辱！
顾婉容见父亲怒了，哭声越发委屈：“爹，他不过是明月身边一个侍卫，便敢这样羞辱我。若今日不处置他，往后狄宫那些人岂不是人人都能踩到周的头上？爹怕狄帝，难道连一个侍卫也动不得吗？”
顾廷岳看向她。
这可是他养了十几年的女儿，平日里珠玉一样捧着，连重话都舍不得多说。
来大狄，是为了她回周之后的县主之位。
她将来要嫁给王侯世家，还要封得诰命，是受人敬仰的千金之尊。
可如今，在异国宫中，还是大年初一，竟然被一个侍卫逼得磕头哭跑！
顾婉容趁机道：“爹一定要把他抓出来！我要他跪在我面前磕头，把今日我受的辱，全都还回来！”
顾廷岳冷笑一声。
“一个狄宫侍卫，也有胆子拿顾家满门说话。”
他抬眼看向窗外。
他道：“下午我入宫赴宴，自会向狄帝讨个说法。”
顾婉容忙抬头：“爹？”
顾廷岳声音沉沉：“让狄帝把那侍卫交出来。让他跪在满朝文武面前，给你把头磕破为止！”
半晌，顾廷岳又冷笑道：“他不是说要剁顾家七十二口么？”
“到时候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会被剁成这上京城里的一滩烂肉！”
顾廷岳赴宴前，特意问女儿：“那下贱侍卫叫什么名字？”
顾婉容道：“阿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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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宫宴设在含元殿。
狄帝居上，周使在左，朔国二皇子坐在右侧。
殿中炭火正旺，酒香与肉香混在一处，歌舞未起，场面已先热闹起来。
顾廷岳坐在席间，眼神一直冷若冰霜。
他刚要开口，身后忽然有个小内侍悄无声息走近，双手奉上一只极薄的锦囊。
“顾大人，有人请大人过目。”
顾廷岳眉头一皱。
他此刻满心只想把那侍卫揪出来，哪里有心思看这些来路不明的东西，便冷声道：“放着。”
那小内侍却垂着眼，操着一口流畅的汴京口音。
“大人还是看看罢。若迟了，怕京中有人等不及。”
顾廷岳心口猛地一跳。
他回头看那小内侍。
对方低眉顺眼，分明穿着狄国的服侍，只是殿中一个寻常传话的人，眉宇间却根本就是汉人长相。
顾廷岳沉着脸打开。
里头是一枚小小的长命锁。
锁面被孩子咬出了一圈浅浅齿痕，锁背刻着乳名。
他脸色骤变。
这是他幼孙满月时，顾廷岳亲手替孙儿挂上的那一枚。
顾廷岳手一抖，案上的酒盏被碰翻，清酒泼了一袖。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引得大殿上一静。
高座上的狄帝停了酒杯，疑惑地看过来。
还未等顾廷岳开口，旁边另一个内侍已极自然地上前替他换盏，笑道：“顾大人一路风雪入狄，想是手冷，一时失了准头。”
殿中众人便都笑了两声。
顾廷岳却笑不出来。
他抬眼望去，才发现方才递锦囊的小内侍已经退回柱影里。
换盏的内侍低眉垂手。
席外守着酒壶的宫人也垂着眼。
好似什么都没发生。
这大狄皇宫里的内侍，竟然似乎都在悄无声息地替那个侍卫做事！
顾廷岳攥紧那长命小锁，掌心沁出冷汗。
可那股寒意之后，又有一股怒火顶了上来。
顾家在汴京门第森严。
顾氏几支亲眷也分在城中各处，岂是什么人说动便能动的？
一个狄宫侍卫，哪来这样大的胆子，又哪来这样长的手，能伸到汴京去？
他到底是谁？！
不过，不管他是谁，他顾廷岳都要叫他知道，惹了他们顾家便是踢到了铁板。
顾廷岳强行稳住心神，将锦囊收入袖中。
狄帝见他迟迟不语，笑问：“顾大人方才似乎有话要说？”
顾廷岳唇边动了动，终究压了下去。
“臣方才只是想谢陛下盛情，酒水醇厚，一时失态，叫陛下见笑了。”
狄帝笑着摆手。
宫宴过半，狄帝以更衣为由，特意避开朔国沃颜赫连，将顾廷岳独召到了偏殿。
屏退了左右伺候的宫人。
狄帝把玩着手中酒盏，慢悠悠道：“顾大人既是周国重臣，想来旧年周国入朔为质的皇子，也该有几分耳闻。”
顾廷岳心头一动。
“陛下所指，是赵承琰？”
狄帝眼神微闪：“朕近来听了一桩奇事。有人说，明月身边有个侍卫，同那位周国旧皇子生得颇像。朕不好轻信，也不好不查。顾卿既来了，便替朕认一认。”
顾廷岳问：“那侍卫叫什么？”
狄帝道：“阿乖。”
阿乖。
原来如此。
重华院那个胆大包天的侍卫，竟就是那位被周廷遗忘多年的小质子。
若是赵承琰，一切便说得通了。
年少入朔，苟活多年，身边总有几个旧人。
他趁周狄局势不稳，藏在狄皇女身边。
暗中联络些不入流的小卒，偷得顾家一两件信物，用来吓唬他，也不算全无可能。
他还以为背后是什么厉害来头。
不过一个病弱质子。
无封无爵，无兵无权。
连身份都不敢明着露出来，只能躲在狄国皇女院中，靠女人庇护，靠几句狠话撑腰。
他若真有通天本事，何必怕被认出来？
顾廷岳心中那点恐惧慢慢被轻蔑压了下去。
他俯身道：“臣愿为陛下辨认。”
狄帝满意地笑了。
第93章 情话绵绵
宴散后， 顾廷岳回到下榻宫舍。
顾婉容早等得心焦，见父亲进门，立刻迎上来：“爹， 如何？那个侍卫呢？陛下可答应把人交出来？”
顾廷岳挥退左右， 只留女儿和那嬷嬷在屋里。
“你今日碰见的，怕不是寻常侍卫。”
顾婉容一怔。
顾廷岳道：“他是周国旧年入朔为质的皇子，赵承琰。”
顾婉容脸色变了。
“他……竟是皇子？”
顾廷岳冷笑：“是皇子，也是质子。说得好听些， 是周国血脉，其实不过是没人要的旧人。若不是狄帝今日提起， 朝中还有几人记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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