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萧无咎手还按在刀上，身后几个周国护卫也不敢真为了一个炉子同这个不明身份看起来一身贵气的狄将动手。
前头父亲顾廷岳也催着启程。
顾婉容咬着牙放下帘子：“走！这等腌臜地方，多待一刻都晦气。”
马车很快发动。
等那队人走远，院外立马又重新热闹起来。
邻家大娘啐了一口：“什么朝廷贵女，借人家的柴火炉子，还嫌人家脏，真是开了眼了。”
又有人望着远去的车影，忽然道：“不过话说回来，车里那位姑娘生得倒眼熟。青娘，她眉眼同你家小弟小妹还真像，尤其那鼻梁和眼尾，跟一个娘胎里出来似的。”
柳青娘一怔。
小妹从门里探头，茫然道：“像我？”
那人又看了看柳青娘，笑意淡了些：“倒是青娘不像柳老爹，也不像这几个小的。”
柳青娘心口莫名一跳，下意识回头去看屋里。
里屋门关得死紧，柳父方才早借口腿疾犯了，躲进去后，竟到这会儿也没出来。
萧无咎依旧站在雪地里，脸色阴得厉害。
柳青娘低声问：“你刚刚看清她长什么样了吗？”
萧无咎把刀往怀里一抱，语气硬邦邦的。
“没看清。”
他顿了顿，又嫌恶地皱眉。
“那种借人东西还嫌人穷的八婆，我多看一眼，都怕年夜饭吃不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挑衅
正月初一， 瑞雪初霁。
大周使团的车驾由正门缓缓驶入狄宫。
大殿之上，狄帝为表亲近，不仅亲自降阶相迎， 言语间更是将大周使臣顾廷岳捧到了极高的位置。
顾廷岳抚须谦逊， 顺势提及随行的独女顾婉容，称其自幼熟读诗书，通晓大周礼仪。
狄帝闻言，连连夸赞， 说自己十个女儿加在一起，也不如顾千金半分风姿。
顾婉容初经大场面， 本还有些心思惴惴，见狄帝这副模样， 便越发不把狄国贵女放在眼里。
乌兰珠此时正坐在皇后身边吃蜜饯。
顾婉容看了她一眼：“这便是乌兰珠殿下罢？久闻殿下骑射了得，今日一见， 果然同我们周地女郎大不相同。”
乌兰珠抬眼：“哪里不同？”
顾婉容用帕子掩唇，慢条斯理道：“我们周地女郎出门，步不过裙， 笑不露齿， 饮食也讲究分寸。殿下这般爽利，倒叫人想起边地马上儿郎， 怪不得狄国风气豪迈。”
这话听着像夸，其实刀子全扎在脸上。
乌兰珠手里的蜜饯“啪”一声拍回碟子里。
顾婉容随意地扫了一眼她腰间马鞭， 笑意更深：“我这回带了几套周锦宫花， 本想着送给狄国皇女。如今瞧殿下这性情， 倒怕那些花呀粉呀，配不上殿下的英气。不如回头给殿下挑一副马鞍络子，更合适些。”
乌兰珠当场气笑：“你骂我像男人？”
顾婉容眉梢一动：“殿下误会了， 我只是说，女儿家各有各的命。有的人生来学琴棋书画，有的人生来学弯弓射雕，都是天命。”
乌兰珠手已经摸上了鞭子。
皇后轻咳一声，乌兰珠勉强咬牙忍住。
顾婉容见她气得脸红，心里舒坦极了。
她最爱这样。
把人气到半死，对方还碍着场面不能发作，便越显得她一句一句都站在礼法上。
顾婉容又问：“听闻你们大狄最出众的，是那位耶律明月公主？”
耶律明月的美名，顾婉容早有耳闻。
契丹女，能有多美？
恐怕连个洗脚婢也比不过。
她才不信狄宫里还有女郎能被称作美人。
她这次年节随父来狄，原就是奉礼部之命做女眷礼使，带来的周锦、香药、茶器、礼册。
由狄国皇女亲自收下，再题一封谢帖。
等回周后，这便是她“以周礼结狄宫女眷”的功劳。
若能办得漂亮，父亲在朝中替她说一句话，县君封号便不远了。
乌兰珠粗蛮，不足以替她添光。
偏身份又是个公主，若她不愿，难不成还要自己求她？
不如那个普普通通，却又颇负盛名的小皇女耶律明月。
想来她没见过什么世面，随便送点周地的好物，便能将她哄住，到时候让她按自己要求题下谢帖，自然最好不过。
顾婉容便起身向狄帝请示，说自己特意给明月殿下备了礼，想亲自送去重华院。
狄帝笑着道：“明月身子弱，今日偷懒不来宴上，你替朕去瞧瞧她也好。她年纪小，若有失礼之处，顾姑娘多担待。”
这话一落，顾婉容心里便更有底了。
狄帝都这样说，可见那位明月殿下确实柔弱可欺。
重华院里，明月正在廊下看雪。
雪下了一夜，院中挂着红灯，灯影落在雪地上，宛若一团团暖红的花。
她穿着浅色狐裘，鬓边簪着一支红石银簪，眉眼清净，没什么大年初一盛装见客的意思。
可顾婉容看清她的一瞬，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
她原以为狄宫所谓美人，不过是些浓眉高鼻、艳俗粗丽的样子。
谁知这耶律明月竟生得这样好。
好得叫她心口一刺。
顾婉容很快重新笑起来，眼神从明月的簪子扫到衣袖。
“明月殿下安。今日初一，我奉周国礼部之命，带女眷贺礼入宫。听闻殿下身子弱，特意亲自送来，也免得殿下劳累。”
明月看了她一眼：“有劳顾姑娘。”
顾婉容示意婢女打开礼盒。
第一层是周锦，第二层是宫花，第三层是香药，最底下压着一本烫金礼册和一卷空白谢帖。
顾婉容亲手拿起那匹月白周锦，指尖轻轻一抖，半幅锦光便在雪色里铺开。
她心里颇有些自得。
这可是汴京今年新出的月影锦，寻常官家女眷求都求不来。
狄地女郎眼皮子浅，见惯了皮袄毡毯，哪里见过这样细密清贵的东西？
明月生得再好，终究长在这北地宫里，叫这锦光一照，只怕连眼睛都要看直了。
顾婉容笑吟吟道：“这是汴京上元前才出的织样，一匹难求。殿下今日穿得这样清素，倒怪可怜见的。”
“不如换上这身衣裳，我再叫人替殿下梳一个周地新髻。回头我同京中女眷说起来，也好叫她们知道，狄宫皇女若肯学些风雅，原也能有几分模样。”
乌古里当即变色。
这哪里是送礼。
分明是要把她当成顾婉容回周镀金的印章。
明月低头看了看那匹锦，眼睫一弯。
“顾姑娘这礼送得周到，连我穿什么、梳什么、回头叫你怎么说嘴，都替我想好了。”
顾婉容笑意微僵。
她身边的嬷嬷立刻上前，尖声道：“殿下，我们姑娘肯抬举您，是您的体面。这样的周锦，可不是人人配穿的。”
明月轻轻“哦”了一声，像是真听进去了。
“既不是人人配穿，那顾姑娘怎么还敢拿来给我？”
嬷嬷顿时一噎。
顾婉容脸上挂不住，索性把那卷空白谢帖也拿了出来，语气里已有几分不耐。
“殿下何必绕来绕去？你只管收礼，再照我说的题帖，不过是在上头添几个字的事。”
她顿了顿，眼尾轻轻一挑。
“莫不是殿下不识字？”
这话一落，院里静了一瞬。
她这一手极刁。
明月若不写，便像是被她戳中了短处，真成了狄地不通文墨的粗蛮皇女。
可若是依言提笔，便沦为了被大周贵女颐指气使，随口差遣的捉刀奴婢。
乌古里把一张笑脸气的通红，张口便要骂。
明月却轻轻抬手拦住她，反而笑了一下。
“顾姑娘想得真周到。”
她声音温温的，对面的羞辱和阴阳，到了她这里只如春风化雨，半点不伤人。
“礼是你备的，帖是你写的，连我要谢什么、夸什么，也都替我想好了。”
明月微微一笑，眉眼仍软。
“既如此，何苦还要我落名？顾姑娘自己写一个耶律明月，不是更省事么？”
顾婉容冷嗤一声，眼底尽是高高在上的鄙夷：“我赏脸抬举，你不感恩便罢了，倒端起架子来了。”
“蛮邦女子，果然教不化。”
明月眉眼温静，轻言细语道：“大狄自然教不出顾小姐这般反客为主的威风。重华院的茶，向来只敬懂规矩的客，顾小姐若是学不会客随主便，这尊大佛我们可供不起。”
乌古里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
她早憋了一肚子气，这会儿总算逮着话口，立刻上前半步，脆生生道：“顾姑娘请吧。我们殿下身子弱，听不得人满院子放酸话。”
顾婉容气得半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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