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觉自己蠢得厉害。
她拿起剪子，咔嚓一声，剪开袖口。
侍女惊道：“殿下！”
乌兰珠红着眼：“叫他不回来！谁稀罕给他做衣裳！”
她剪了两下，越剪越气，索性抱起衣裳要往炭盆里丢。
火苗刚舔上衣角，身后忽然伸来一只手，牢牢扣住她的腕。
乌兰珠僵住。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带着风雪赶路后的低哑。
“剪碎了也就罢了，还要烧？”
乌兰珠猛地回头。
韩砚站在她身后，肩上全是雪，发梢结着霜，脸色苍白，眼睛一直看着她。
乌兰珠怔怔看了他片刻，眼泪砸落下来。
下一瞬，她抬手便捶他。
“你还知道回来！”
韩砚站着没躲，由她打了两下。
乌兰珠越打越委屈：“阿乖都回来了，你怎么不回来？你是不是死在路上了？你是不是连句信都不会送？韩砚，你这个混账！”
韩砚握住她的手。“送了。”
“我又看不懂汉文！”
“谁叫你不学。”
乌兰珠被他气得发抖：“你还敢顶嘴？”
韩砚低头看了一眼那件被剪坏的衣裳。
“给我的？”
乌兰珠立刻把衣裳往身后藏。 “给狗的！”
韩砚道：“嗯。”
乌兰珠一愣。
韩砚低头，贴近她：“我就是你的狗。”
乌兰珠气得又要打他。
韩砚却忽然伸手，将她抱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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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这晚，大狄皇宫的国宴照例极其枯燥乏味。
乌兰珠本该陪着皇后坐在狄帝身侧，可席间她寻了个借口，带着贴身宫女偷偷溜了出来。
皇后看见了。
她坐在上首，眉头微微一皱，最终只当没瞧见。
乌兰珠一路踩着厚厚的积雪，直奔重华院。
重华院里已经热闹起来。
刚推开院门，一股浓郁的肉香和混着果酒的暖意便扑面而来。
院子里挂满了红灯笼，韩砚正挽着袖子在烤羊腿。
赵玄度破天荒地没摆冷脸，正剥着一颗西域来的坚果喂进明月嘴里。
柔妃在旁边笑着温酒。
阿塔海和乌烈正在为了抢一块肉大呼小叫。
乌兰珠看着这一屋子热气。
灯暖洋洋，人比灯还要暖。
没有宫宴上那些假笑，没有狄帝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更没有朔国使臣隔着酒盏打量人的眼神。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路冒着被皇后抓回去的风险跑来，实在太值了。
“我来了！”乌兰珠抬着下巴进门。
乌烈回头：“你怎么又来了？”
乌兰珠怒道：“什么叫又？”
“公主殿下驾到——！”韩砚看见她，故意扯着嗓子拉长了声音逗弄。
乌兰珠瞪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高高扬起，提着裙摆跑了过去。
乌烈看了韩砚一眼，又看了看乌兰珠，忽然嘿嘿笑起来。
乌兰珠抓起一块糖瓜便朝他砸去。
乌烈闪身躲开，糖瓜正落在乌豹面前。
乌豹低头闻了闻，嫌弃地甩了甩尾巴。
乌兰珠这才看见它。
她脚步一顿。
从前在朔人那里，乌豹被关在笼中时，她曾拿东西去喂它。
那时她只当它是一只凶兽，想看它吃东西，看它害怕自己。
结果乌豹隔着铁笼朝她低吼，要拍她，把她吓得摔了一大跤。
如今这畜生长得更威风了，肥壮了一大圈，比从前更高。
黑亮的皮毛在灯下泛着光，远远看着不是豹子，根本就是只黑熊！
它眼睛冷冷扫过来，似乎还记得当年那点恩怨。
乌兰珠立刻挺直背。
“看什么？本殿下如今可不怕你。”
乌豹慢慢站起来。
乌兰珠后退半步，又硬生生站住。
韩砚在旁边道：“殿下腿别抖。”
乌兰珠怒瞪他：“谁抖了？”
乌豹朝她走近一步。
乌兰珠脸色变了变，刚要往韩砚身后躲，明月轻轻唤了一声：“乌豹。”
那只方才还威风凛凛的黑豹，立刻回头，走到明月身边，低下脑袋蹭了蹭她的手。
明月摸了摸它。
“别吓姐姐。”
乌豹甩了甩尾巴，完全一副听懂了的模样，懒洋洋趴回她脚边。
乌兰珠看得目瞪口呆。
“它怎么这样？”
乌烈得意道：“乌豹只听明月殿下的话。”
韩砚在旁边补了一句：“也看得出谁从前欺负过它。”
乌兰珠立刻转头：“韩砚！”
韩砚端起茶，神色平静。
“臣在。”
乌兰珠气得又想拿糖瓜砸他。
屋里顿时笑成一团。
连赵玄度都抬眼看了看，唇边极浅地动了一下。
乌兰珠站在这一片笑声里，忽然愣了愣。
她从前很讨厌明月。
讨厌她软，乖。
最讨厌的就是她明明什么都不争，却总有人护着。
她也曾真心觉得，嫁给沃颜二皇子是顶好的事。
那样尊贵，那样耀眼，那样能叫所有人羡慕。
如今想起来，只觉得过去的自己简直就是生了一场荒唐大病。
沃颜送来的珠宝再多，也比不上这一屋子的灯火。
乌兰珠鼻尖有点酸。
她忙低头抓起一块蜜酥，塞进嘴里。
甜得很。
她装作不经意地往韩砚身边挪了半步。
韩砚一眼就看见了，也只当没看见，替她把茶盏往近处推了推。
柔妃坐在上首，看着一屋子人，眼底温柔得像融开的雪。
“都坐下吧。”
孙妈妈端着热腾腾的饼进来，笑道：“除夕饭要趁热吃，谁也不许闹了。”
乌烈立刻坐好。
乌豹也抬起头，它听见了“吃”字。
乌兰珠看着它，低声嘀咕：“畜生还挺会挑时候。”
乌豹冷冷看了她一眼。
乌兰珠立刻往韩砚身后一缩。
明月脸上一直带着笑。
赵玄度的目光无法从她脸上移走。
“笑什么？”
明月轻轻靠近他，声音很软。
“觉得好。”
赵玄度看了一眼这一屋子人。
吵。
闹。
可明月喜欢。
她喜欢，他便也觉得这满屋子的吵闹也勉强顺眼。
外头除夕夜雪落无声，重华院里灯火长明。
乌兰珠坐在热汤与笑声之间，忽然想，这才是她想要的年。
这也是她从前从未得到过的东西。
她爱死重华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周使
重华院的除夕热热闹闹， 唯独萧无咎立在风雪里，将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黑水城一战后，周狄边开关防。
柳青娘一家本是周人， 早早便张罗着要回周境的屯子里探亲过年。
萧无咎心里记挂得犹如猫抓， 偏偏死要面子，拉不下脸去送。
他想去。
又怕去得太急，叫人看出心思。
他同柳青娘从前闹得那样僵。
后来虽然公事公办关系缓和了些，可如今若忽然凑上去表露心意， 再被她冷冷一句“萧将军有事？”挡回来，岂不丢尽脸面。
于是打发了手下几个亲卫去柳家小院帮忙打扫屋子， 搬运行囊。
“你们去柳姑娘那边看看。屋子可扫了，车可备了， 路上的炭、毡、热水、干粮，一样都不能少。”
亲卫领命去了。
萧无咎坐下喝茶。
茶喝了两口， 有赵玄度前车之鉴，他越想越不对。
那几个亲卫都是年轻人，手脚利索， 长得也不算歪瓜裂枣。柳青娘性子又好， 若他们在那里跑前跑后，被她看顺眼了怎么办？
萧无咎茶盏一放。
“备马。”
萧无咎冷着脸敲开院门， 直接揪着那几个亲卫的领子丢了出去。
亲卫一脸茫然：“将军，不是您叫属下来打扫？”
萧无咎冷着脸：“扫得什么东西？门槛底下还有灰。”
亲卫低头看去， 干干净净。
萧无咎已经卷起袖子， 拎了扫帚进去。
柳青娘从屋里出来， 站在门边看了片刻。
“萧将军这是做什么？”
萧无咎扫帚一顿。
“顺路。”
柳青娘看了看他手里的扫帚。
“顺路扫地？”
萧无咎不答，手里活儿也不停。
柳青娘抿嘴忍住笑，转身进屋。
他扫完院子， 又去劈柴。劈完柴，又检查牛车。
车轴不够稳，他亲手拆了重装。
柳青娘的弟弟妹妹起初怕他，后来见他不骂人，竟会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糖，便一口一个“萧哥哥”，缠着他讲军营里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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