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是朕的女儿。”
“朕岂能舍得叫她受这样的折辱？”
他这话一出，殿中不少人都动容起来。
几名老臣也纷纷抬头看了过去。
只见狄帝缓缓坐回龙椅， 颓然地闭上眼， 落下两行浑浊的泪来。
他如今已被逼到无路可走。
“可朕……怎忍心大狄的百姓， 再受兵戈之苦？”
“若朕的一双膝盖、明月的一身麻衣，能换万千黎民免于战火……”
“朕……受些屈辱又算得了什么！”
主和派顿时痛哭叩首。
“陛下仁德！”
“陛下为百姓忍辱，必能感动天地！”
萧无咎听得几乎作呕。
他抬头看向狄帝。
像是被逼到绝境的父亲， 也像是不得不为天下百姓低头的君主。
过了一会儿，狄帝转向度支使，低声问了一句：“若要迎朔国护灵军入都，沿途铺设、祭棚、守灵、犒军，需多少银子？”
度支使怔了一下，忙低头道：“臣回去核算。”
狄帝叹息一声。
“不可苛待朔使。”
“也不可惊扰百姓。”
这话听着体面。
可殿中有些人已经慢慢变了脸色。
萧无咎抬眼，终于出列。
“臣以为，此事不可。”
狄帝看向他：“萧卿有何高见？”
萧无咎道：“朔国护灵军要入狄都，须先卸甲解刀。蒲察罪证尚在，明月殿下乃受害之人，不可披麻扶灵。”
于广冷笑：“萧大人说得容易。朔国三日后发兵问罪，难道你一人去挡？”
萧无咎冷冷看他。
“臣能挡。”
殿中一静。
于广脸色变了。
狄帝也沉下眼。
从前萧无咎敢战，却还有他父亲压着。
如今他先接了萧家军，蒲察死后又接管京畿兵马，声望正盛，说话一日比一日硬气。
狄帝惧未莱理战，心中不悦，面上只叹了一声。
“朕知道萧卿忠勇。”
“可治国不能只凭一腔血气。”
他缓缓看向众臣。
“此事容后再议。”
退朝之后，狄帝又单独召了于广和算钱的度支使。
殿门一关，他脸上的痛色便淡了许多。
“朔国那边的人，何时到？”
于广躬身道：“三日之内。”
“好。”
狄帝指尖叩了叩案面。
“你去安排迎灵之事。明面上，不可失了大狄体面。”
于广会意：“臣明白。”
狄帝又道：“萧无咎那边盯紧些。护灵军入都时，朕不想看见他坏事。”
于广低声道：“陛下放心，臣会叫人将他绊住。”
狄帝随手用明黄的帕子擦干了眼角的泪，又看向算钱的度支使：“可算明白了，借着这次筹办‘国丧’、安抚朔兵的名义，咱们能向各州府加征多少‘迎灵银’？”
“回陛下，至少五百万两。拨给朔人两百万，剩下的，全入陛下的内帑。”
狄帝满意地笑了。
他不在乎下跪，也不在乎女儿去给一个死人穿麻戴孝。
朔国私下许诺的贿金，加上向百姓盘剥来的油水，足够他再修两座避暑行宫。
更重要的是，这三千朔国精锐一旦入城，正好可以借他们的手，狠狠震慑一下最近越来越不听话的萧无咎。
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狄帝终于满意。
他看向窗外阴沉沉的天色，慢慢叹道：“朕这也是为了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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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寂。
萧无咎带着满身寒气，大步跨入重华院的暗室。
他将朔国的无理要求与狄帝“准备屈从”的消息和盘托出。
赵玄度在灯下擦刀，韩砚候在一旁。
那把横刀横在膝上，寒光冷得刺眼。
萧无咎道：“臣已请命，不可让护灵军入都。”
赵玄度把刀慢慢归鞘。
“不。”
萧无咎一怔。
赵玄度抬眸：“让他们进来。”
萧无咎以为自己听错了。
“殿下？”
赵玄度神情平静。
“他们不是想进狄都么？”
“给他们开门。”
萧无咎眉头紧皱：“三千朔兵入城，一旦生乱——”
“那便叫他们乱。”
赵玄度站起身，走到案前，将那封国书拿起来看了一眼。
他看见“明月扶灵”四个字，唇边浮出一点笑。
“那就让满城百姓亲眼看看，狄帝放进来的到底是灵车，还是刀。”
萧无咎心头一震。
赵玄度将国书扔回案上。
“三日。”
“第一日，换城门守军。”
“第二日，清空朔兵入城要走的三条街。”
“第三日，烧他们城外粮车。”
几句话，语气淡得有如不过拨灯芯。
萧无咎站在下首，后背一层层地渗出冷汗。
因为他算得太深，太远，太早。
朔人的跋扈、狄帝的软弱、百官的退让，全在眼前少年的预料之中。
这就像当初在西郊，赵玄度让他亲眼看着父亲叛国，逼他亲手弑父，最后让他顺理成章接管萧家军。
他以为只是铲除情敌，摆脱宫女案的嫌疑。
哪怕最后他亮明身份，他也只以为，赵玄度是为了将自己当作一把刀收用。
原来，那根本不是结束，那只是开始。
当日谋划，赵玄度已经算到了今日。
那日，不过是赵玄度为了今日能“关门打狗”，在几个月前便随手布下的一枚前置闲棋。
这封国书送到这里以前，结局便已经被赵玄度写好。
朔国今日送来的国书看似突然，可在赵玄度这里，不过是终于有人自己走到网前，伸手推开了门。
轻描淡写三句话，还没出朔国国境的三千金锐，已经进了笼。
那让大狄君臣两股战战的三千朔国精锐，在这位大周皇子口中，仿佛不是要坑杀三千虎狼。
而只是随手扣上了盖子，困住了一笼上蹿下跳的蛐蛐。
萧无咎看着眼前与自己年岁相当的少年。
狄帝年过半百，玩了一辈子弄权之术，在这个十几岁的少年面前，简直连提鞋都不配。
赵玄度总说杀。
手段阴绝。
可他真正落下去的每一步，都在叫百姓少死一些，叫城池少烧一些，叫将士不必白白填进战场。
管你是周人还是狄人，在他眼里，只要是百姓，就都在他的羽翼之下。
用最毒辣的刀，做着最仁慈的事。
不问国界，不问出身，将周狄百姓皆视作苍生。
萧无咎看着赵玄度依旧漫不经心的神情，双膝一软，几乎要跪伏下去。
这才是真正的天下共主。
韩砚在旁边补了一句：“朔国护灵军入城的路线，昨夜已经拿到了。城外接应的粮草停在北渠口，离火油库不过半里。”
赵玄度手中黑甲骑兵，已在城外三十里处落位。
只等朔兵入城，立刻截断他们的粮草与退路。
萧无咎看向他。
韩砚笑了一下。“正好起火。”
赵玄度看向萧无咎。“你只需做一件事。”
“什么？”
“站在长街尽头。”
萧无咎缓缓握紧拳。
赵玄度道：“今日这功劳，得是你的。”
萧无咎彻底明白了。
赵玄度不打算露面。
他要让狄帝以为，是萧无咎看破朔国阴谋，保住狄都。
要让百姓以为，是萧无咎替狄国挺直了腰。
要让狄帝自己当着满城百姓，将京畿兵权交到萧无咎手里。
这位未来的天下之主，正在替自己的臣子造一场功业。
萧无咎垂眼，郑重道：“臣领命。”
赵玄度重新拿起横刀。
“还有。”
萧无咎抬头。
赵玄度声音淡淡。
“明月不会披麻。”
“狄不用跪朔。”
“跪的人，换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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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华院内，柔妃殿中的灯也亮着。
狄帝坐在上首，面上仍带着几分疲惫的痛色。
“朕知道你心疼明月。”
“她也是朕的女儿，朕岂会不疼？”
柔妃坐在榻边，手中帕子攥得发皱。
“既然陛下疼她，便不该叫她为蒲察披麻扶灵。”
狄帝叹了一声。
“朕也不愿。”
“可朔国国书已至，三日后便要发兵。你我身在宫中，尚且能说几句骨气，可边境百姓怎么办？”
他放缓声音，苦口婆心劝着。
“明月是皇女，生来享了百姓供养。如今到了国家危急之时，她也该替大狄担一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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