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七不走了。”
明月骤然抬头。
他别开眼，语气硬得很。
“朔国那边送上门的把柄，不收白不收。”
“萧无咎那群废物也还没把城防理干净。”
“不是为了你。”
明月看着他，慢慢笑起来。
赵玄度沉默片刻，到底补了句。
“等过完你的生辰。”
--
入夜以后，明月到底熬不住，靠在赵玄度身边睡去。
她睡得并不安稳。
一只手攥着他的袖口，生怕这小混蛋怕趁夜溜走。
赵玄度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
许久，他起身走到案前，拿起那瓶原本准备用来对付她的安神粉，拔下塞子，毫不犹豫地将药粉尽数倒进了烧得猩红的炭盆里。
自然绝非因他变善良了。
但这依然无法改变的一个事实就是，他彻彻彻彻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意愿交到了眼前这个少女手中。
赵玄度转身回到床边，慢慢坐下。
明月仍抓着他的袖子。
他垂眼看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这次算你自己答应的。”
明月睡得迷迷糊糊，似乎听见了他的声音，下意识往他身边靠了靠。
赵玄度任她靠着。
灯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上，安静得像从此以后都不会再分开。
——
韩砚得知归期延后时，正在院外等消息。
他先是一怔，随即长长松了一口气。
初七这日子原本便紧。
汴京那头还要避开钟党眼线。
朔人盯得紧，萧无咎要清城防。
乌兰珠那边……也有点舍不得。
晚几日走，等于天旱时有人递水。
韩砚低声笑了笑。
“明明就是想给人过生辰。”
话音才落，一枚小石子从窗内飞出来，擦着他耳边过去。
韩砚立刻闭嘴。
——
初八那日，重华院小小热闹一场。
柔妃亲手给明月煮了一碗长寿面，乌古里一早便挂了彩绦，孙妈妈蒸了许多甜糕。
乌烈喝得脸红脖子粗，非说自己今日要替师父敬明月殿下三杯，被阿塔海一把按回席上。
众人给明月送了礼。
可送着送着，不知怎么，又都往赵玄度面前塞东西。
祛疤的药，护腕，暖靴，新缝的披风……
乌烈醉醺醺道：“给师父就是给明月殿下，明月殿下看着师父好，比自己收礼还高兴。”
满院的人竟都觉得很有道理。
明月坐在灯下，脸红得厉害，没有反驳。
赵玄度被塞了一怀东西，脸色冷得像雪。
耳根再次不争气地红了。
夜深以后，众人醉的醉，闹的闹。
暖阁里，赵玄度将明月按在榻上。
明月今日穿了一身浅绯色衣裙，发间簪着那支赵玄度送的红石银簪，灯光一照，眉眼都带着暖意。
赵玄度从怀里取出一个羊皮卷，在她面前缓缓展开。
那是他给她的生辰礼。
明月慢慢展开，手指轻轻点上去，这竟是一幅狄国北境图。
边城、军道、粮仓、榷场、重华院、柔妃往后可安置的别苑，都被人用极细的朱笔一一圈出。
她看了许久，指尖轻轻停在重华院的位置上。
“这是什么？”
“承诺。”赵玄度从背后拥住她，指腹摩挲着地图上的朱砂印。
“只要有我在一日，这图上圈出来的人和地方，大周的铁骑不会踏，朔人的弯刀也碰不着。”
“萧无咎会接北境兵权。”
“你舍不得的人，我会替你安置。”
“我会让他们，岁岁平安。”
明月眼眶一热，转身紧紧搂住他的脖颈。
这不是一件生辰礼。
这是他替她铺好的退路。
她曾经舍不得的、怕连累的、放心不下的，他全都替她放进了图里。
赵玄度垂眼看她。
“我说过，带你走。”
“不是只带你一个人逃。”
明月回过身，忽然抱住他的腰。
“赵玄度。”
“嗯。”
“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生辰礼。”
赵玄度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片刻后，他抬手落在她发上。
“没见识。”
明月在他怀里笑了。
笑着笑着，明月余光又看见桌角还放着一个小布包。
布包灰扑扑的，不像宫里东西。
她伸手去拿。
赵玄度眉头一皱，语气很嫌弃。
“那帮废物准备的。”
“韩砚他们？”
“还有那个姓岳的老废物。”赵玄度别开脸。“你不用管。”
那个岳老将军？
就是上回自己以为赵玄度欺负的那个老人么？
明月已经打开了。
布包里放着几样很小的东西。
一枚周制旧铜钱，边缘磨得发亮。
一只用竹片刻成的小平安符。
一块从周境带来的红绳。
还有一张小笺，字迹各不相同。
第一行写着：愿殿下生辰安乐。
第二行写着：愿未来主母长命无忧。
第三行写着：愿主上与明月殿下岁岁同归。
明月看着那几行字，眼泪接连坠落下来。
赵玄度本就还嫌弃那些人多事，见她哭了，眉心立刻皱起。
“哭什么？”
明月摇头，将那只小布包抱进怀里。
“他们是不是……已经把我当成你的人了？”
赵玄度深深地看着她。
灯火静静落在她脸上。
她眼里充盈着泪水，唇边却带着最灿烂的笑。
过了许久，他低声应了一声：“嗯。”
将她怀中的布包重新系好。
“他们没什么好出息。”
“只能给这些。”
明月却抱得更紧：“我喜欢。”
窗外夜色沉沉。
远处传来乌烈醉后的笑声，阿塔海嫌弃的低骂声，乌古里催人收拾碗盏的声音……
屋中灯火温暖，北境图铺在案上，小布包放在图旁。
赵玄度站在明月身边，垂眼看着那幅狄国图。
这场生辰像是偷来的一日太平。
可太平之外，朔国的使者已经踏上来狄的路。
蒲察那条老狗死了，新的风雪很快便要压到狄都城门前。
赵玄度抬手，轻轻压住图上黑水城的位置。
明月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怎么了？”
赵玄度收回手，将图慢慢卷起。
“没什么。”
他低头看她，眼底的温软仍在，深处却已经重新沉出刀锋。
“过完你的生辰。”
“该收拾那群朔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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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华院那一炉暖烘烘的炭火与生辰红烛还未燃尽，朔国国书已传到上京。
内侍捧上去时，狄帝原本还带着几分倦意。
待看清上头那几行字，他脸色猛地一沉，将茶盏狠狠掷在地上。
“欺人太甚！”
满殿群臣立刻跪倒。
狄帝胸口起伏，指着那封国书，怒声道：“蒲察残害我狄宫女子，又意图挟持皇女，死有余辜！朔国竟还敢叫朕出城跪迎他的灵车？”
他越说越怒，连声音都发了哑。
“还要明月披麻戴孝，亲自替他扶灵！”
“还要交出他替罪之人，当着灵车凌迟祭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疯帝布局
“朕若不应， 三日后便发兵问罪。”
殿中一片死寂。
这条件太羞辱。
一个在狄宫作恶的朔国恶犬，死后竟要狄国举国为他送葬。
狄帝要跪。
皇女要扶灵。
明明是他犯下的罪恶，却让让他人替他凌迟受辱！
这哪里是议罪， 分明是把狄国的脸面丢到地上， 叫满朝文武一起踩给朔人看！
“朕乃天子，宁可玉碎，也绝不受此等奇耻大辱！”
这一番怒吼，可谓字字泣血， 极尽帝王血性。
萧无咎立在武臣中列，指骨慢慢收紧。
他还未开口， 于广已先一步出列。
“陛下息怒。”
于广跪在阶下，满脸沉痛。
“陛下息怒啊！朔人势大， 如今边境粮草又被周人断了，若真打起来， 必定生灵涂炭啊！”
另一名主和官员也跟着叩首。
“陛下圣明，岂能不知一跪换万民安宁，乃是大仁大德？”
“明月殿下虽受委屈， 可她是大狄皇女， 原也该为大狄担些责任。”
几句话说得冠冕堂皇。
似乎明月若不去扶灵，便是不顾天下百姓死活。
狄帝站在御案前， 眼眶微微发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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