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臣家中素来清俭，一时恐怕拿不出太多。”
赵承琰看了一眼跪在钟政巨身后替他捶肩的宫女，笑出了声。
“清俭？”
“钟相那架七十八人抬的暖轿，里面有卧房、浴桶、书案和酒柜，比朕的寝宫还齐全。”
“你也配同朕说清俭？”
钟政巨一时无言。
赵承琰举起酒盏，朝他轻轻一碰。
两人相视而笑。
一个拿天下养权臣。
一个拿百姓养皇帝。
谁也不比谁干净。
当夜，钟政巨回到府中，便命人开启了设在中原的几处银库。
家中管事听闻要拨出一百万两白银，脸色顿时煞白。
几个钟氏族人也围上来，心疼得直跺脚。
“朔国要银子，陛下也要银子。这样下去，再厚的家底也经不住啊！”
钟政巨冷笑一声。
“怕什么？”
“这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几座银库。”
“真正的大头都藏在狄地雪山之中，里头的银子，钟家几十辈子也花不完。”
他自然不知道，那些被他视为钟家真正根基的银库，早已悄无声息地落入赵玄度手中。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张扬的马蹄声。
钟政巨的女儿钟明珠穿着一身男子锦袍，腰悬白玉，骑着新得的骏马闯进庭院。
她正在为次日出城举办的冬日跑马宴挑选坐骑。
为了让她与一群贵女扮作公子纵马取乐，京兆府提前封锁了运粮的南门官道，又将沿街百姓尽数驱赶。
数百辆粮车因此堵在城外，京中米价一夜之间涨了三成。
百姓跪在道路两旁，哭求官府先放粮车进城。
钟明珠骑马经过，嫌哭声晦气，命家奴将人拖进巷子里打死。
她又嫌冬日园景太过萧索，便命江南织户暂且停下为边军赶制的冬衣，先替她织出三百匹银线云锦，用来围住跑马场。
织户不敢耽搁，只能连夜点灯赶工。
至于边关将士能不能在大雪封山以前穿上冬衣，从来不在钟明珠考虑之中。
管事将此事报给钟政巨。
钟政巨只淡淡道：“她喜欢，便由着她。”
女儿家，自然是用来宠的。
那些贱民，因女儿而死，是他们几世修来的造化。
他自己新制的暖轿也已停在府门外。
轿身宽阔如一间小屋，里面铺着西域长毯，四角嵌着夜明珠，另设软榻、暖炉与小厨房。
为了让这架庞然大物顺利出城，沿途十几户百姓的屋檐都要拆掉。
管事小心翼翼地问：“那些百姓，该如何赔偿？”
钟政巨皱起眉。
“几间贱民的破屋，也值得拿来烦我？”
他登上暖轿，靠进柔软的狐裘之中。
轿外，一辆辆装满白银的马车驶出钟府，送往皇宫。
钟政巨缓缓闭上眼睛。
等赵玄度那个小杂种一死，朔国顺利吞下狄国，周国内外便再无隐患。
到那时，海内安定，国泰民安，天下自然太平。
至于这份太平下面，要压死多少百姓，本就不在他眼中。
这天下，原就世世代代都是他钟家的销金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主意不改
周都的秋雨打在钟府朱门前时， 狄宫里也起了夜风。
夜色深沉，重华院的偏厢里没有点灯。
赵玄度隐在晦暗的阴影里，修长的手指正慢条斯理地绕着一根粗麻绳。
这根用来绑人的麻绳， 被他细致地用一圈圈柔软的雪狐绒毛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确保它能把人绑得死紧， 却又不会勒红那身娇贵的皮肉。
小几旁搁着一只旧木箱，箱盖半掩，里头没有多少衣物，最上头只压着一件女子披风， 底下放着一只小瓷瓶。
用量他早已算过。
半丸能叫人睡一夜，一丸下去， 便是路上颠簸也醒不过来。
明月今日当着满院的人抱住他，说往后她护他。
那不算什么。
瓷瓶和绳索仍好端端搁在他掌心里。
窗扇忽然轻轻一响。
韩砚翻身落地， 他才站稳，目光便落到那麻绳上。
他原本有话要禀， 瞧见桌上的瓷瓶与木箱，喉咙里的话便停住了。
赵玄度头也未抬，只把药瓶收进袖中。
“有事说。”
屋里静了片刻。
韩砚摸了摸鼻子， 低声道：“殿下还打算初七走？”
赵玄度垂着眼没接话。
韩砚觉出他心情不对， 到了嘴边的话便拐了个弯。
“倒也不是大事。只是蒲察死在狄宫，朔国那边必定不会善罢甘休。萧无咎刚接了京畿兵马， 乌烈与阿塔海还没把重华院的人手彻底换干净，汴京那边也还要再收一批消息。”
“初七走， 实在有些赶。”
赵玄度没接话。
韩砚又看了眼木箱， 忍不住道：“何况， 初八是明月殿下生辰。”
韩砚私心里，是真舍不得这就走。
他还没跟乌兰珠好好道别呢。
赵玄度手指一顿。
韩砚见他没发怒，胆子略大了些， 低声笑道：“人家今日为了殿下，连蒲察那条老狗都杀了。殿下若连生辰都不给她过，未免太……”
赵玄度抬眼。
韩砚立刻闭嘴。
过了一会儿，他又小声补了一句：“太不近人情。”
赵玄度冷冷道：“她杀蒲察，不是为了我。”
韩砚：“……”
这话若叫重华院上下听见，怕是连乌豹都要摇头。
他斟酌半晌，还是忍不住道：“殿下，明月殿下今日满身血跑回来，扑进殿下怀里，说她替殿下杀了蒲察。这若还不算为了殿下，那什么才算？”
赵玄度别开眼。
灯火落在他耳后，那处又有些发红。
韩砚看得一愣，随即险些笑出来。
赵玄度一眼扫过去。
韩砚忙低头，道：“属下什么也没看见。”
赵玄度将木箱合了一半。
韩砚看着那只箱子，轻声道：“那些东西，兴许用不上了。”
屋中忽然静下来。
赵玄度搭在箱盖上的手停住。
“用不上？”
韩砚道：“明月殿下既然已经选了殿下，便未必需要……”
他没敢把“绑”字说出口。
赵玄度自然听懂了。
他垂眸看着那只箱子，眼底那点被火光烫出来的温软很快沉下去。
“她今日选我，是今日。”
“明日呢？”
韩砚一怔。
赵玄度语气极淡。
“柔妃在这里，重华院在这里，狄国是她长大的地方。”
“她若舍不得，我难道站在那里等她开口不要我？”
韩砚一时说不出话。
赵玄度抬手，将箱盖重新掀开，故意叫人看清里面那些东西。
“初七照走。”
“她哭也好，怨也罢，人我会带走。”
韩砚看着那半截浸在暗影里的苍白侧脸，心头忽然酸了一下。
这个在尸山血海里把屠刀磨得锃亮的疯子，将牢笼铸得滴水不漏，实则，却是个连半句“愿不愿意”都不敢问的胆小鬼。
他宁愿用铁链拖着她，也不肯亲耳听明月选。
只要他不开口，她便永远没有资格拒绝。
只要他先下手，便不算被人丢下。
这人的心冷得像铁，却不敢去听那一句“我不跟你走”。
所以他宁可做恶人。
韩砚低下头，轻声道：“属下明白了。”
赵玄度道：“明白便出去。”
韩砚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赵玄度仍坐在灯下，幽微的烛火跳动着，明明灭灭地切割着少年艳绝的冷骨相。
指间缠着那截做得细软的绳索。
他神情冷淡，唇边带着一点讥诮。
可那眼底分明藏着一场落不下来的雪。
绳索是给明月备的。
可那一刻，韩砚竟觉得，被困在原地的人分明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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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明月又来了。
她格外黏人，披着狐裘，手里抱着一只药匣，进门便往赵玄度身边凑。
“我给你换药。”
赵玄度坐在案后。
“已经换过。”
“我再看看。”
她说着，便已经绕过屏风，去翻他常放伤药的小柜。
赵玄度眉心微动，忽然想起什么，起身要拦。
可明月动作比他快。
她才拉开柜门，里面那只小木箱便露了出来。
箱盖没有扣紧，一角软毯漏在外头。
明月低头看了看，伸手打开。
赵玄度站在几步外随着木箱的开启，他俊美冷白的脸一点点褪去了血色，透出一种玉石俱焚的冷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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