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命再硬， 也该到头了。
钟政巨将信笺压到烛火上， 看着“赵玄度”三个字一点点蜷曲焦黑。
案边还放着另一封信。
那封信三日前由朔国送来，落款是二皇子沃颜赫连。
信中先说蒲察死在狄国， 朔国受辱，准备兴兵问罪。
随后便向他索要三百万两白银、五百万石粮草和精铁。
周如今孱弱， 只能偏安一隅。
可银子和粮草尚且好办。
国库拿不出来， 便再添几项赋税。
百姓手中没有， 便卖田、卖屋、卖儿为奴，卖女为妓，总能挤出一些。
难办的是最后一条。
完颜要求大周立刻封锁边境榷场， 单方面撕毁与狄国的互市，彻底断绝狄人南下采买过冬物资的活路。
沃颜赫连比钟政巨想象得聪明。
他不但要拿大周百姓的血汗钱，填朔国出兵的窟窿，还要借大周之手，先替朔国断掉狄国的活路。
榷场一关，边地数十万百姓便要先乱起来。
这倒没什么。
百姓本来就是用来盘剥的。
钟政巨本就是庶人出身，可是他当官之后，做得第一件事就是教同门如何更狠地剥削百姓。
即便大周百姓为了那三百万两白银、五百万石粮草卖田卖屋，也与他无关。
麻烦只在于，此事太难看。
封锁榷场，等同于公然协助朔国攻狄。
朝中那些武将与老臣绝不会答应。
少不得又要在朝堂上哭闹死谏。
一群不知变通的蠢货。
有银子不赚的蠢货。
钟政巨只觉烦躁，目光忽然落到信纸后半段。
字里行间，还藏着一把刀。
沃颜赫连已经查出，当年顶着赵承琰之名被送往朔国的质子，才是真正的赵玄度。
他也握住了钟政巨多年暗中通朔的证据。
若钟政巨不肯全力协助朔国吞狄，这两桩旧事便会同时传遍周国朝野。
一旦赵玄度的身份公之于众，赵承琰的皇位便会立刻动摇。
那些被江东党打压多年的武将与旧臣，也会像闻见血腥味的狼群一般，纷纷倒向真正的皇嗣。
为了保住手中的权位，钟政巨毫不犹豫地选择卖国。
朔国本就是江东党养在北边的一匹狼。
赵承琰若听话，便继续叫他坐着赵家的江山。
若是不听话，放朔国南下，谎称战乱，趁机换一位皇帝，甚至换一个国号，死上那么千八百万的贱民老百姓，也没什么要紧。
流水的皇帝，铁打的士大夫。
世人都说是“钟与赵共天下”。
可只有他心里清楚，那坐在龙椅上的赵氏，不过是替钟家挡灾扛雷的傀儡罢了。
天下士子以投入钟门为荣，百姓提起钟氏，也无不称颂其清正高洁、世代忠良。
钟政巨每每听见，都忍不住想笑。
这群人缴着钟家定下的重税。
吃着钟家抬高的粮价。
被逼得卖田卖子。
转过头来，竟还要供奉钟家的牌位，效仿钟家的道骨仙风。
连畜生都不如的贱民，在茶馆酒肆里传颂着钟家的清正廉明，大公无私。
说他为朝堂呕心沥血，说他钟政巨为大周续命百年！
甚至那些穷酸书生，还要砸锅卖铁去效仿他钟家子弟的“道骨仙风”。
被人卖了，还要替主子数钱，甚至给主子立生祠。
可见贱民终究只是贱民。
被人抽了骨、喝了血，还要跪下来夸一句刀快。
这样的人，即便将来剃发易服，沦为异族奴隶，也是自找的。
就算有朝一日，朔国的铁骑真的踏破了汴京的城门，那又如何？
改朝换代，死的是皇帝，灭的是赵家。
只要钟家的人还提着笔。
捏着天下文人的口舌，新朝的君主照样得把钟家请上朝堂，尊为国之柱石。
千百年后，史书上留下千古骂名的，只会是昏庸的周帝。
亡国之君只会惹来一身腥臊唾沫。
而他钟氏一门，依旧是光耀千秋的道德楷模。
说起钟家，仍是那句流芳百世的——
钟与赵，共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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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早朝，钟政巨联合御史台的江东党羽，抛出了一项名为“榷制改元、睦邻安邦”的新政。
这份新政写得冠冕堂皇。
实则是要将百姓的赋税再翻一倍去倒贴朔国，还要生生斩断边境数十万靠互市糊口的百姓生计。
奏疏才念到一半，朝堂上的武将与老臣便炸开了锅。
一名三朝元老扑通跪倒，双手高举玉笏，哭得声嘶力竭。
“陛下！此例一开，无异于割肉饲虎！”
“朔国今日要银粮，我朝便给银粮。”
“明日要城池，我朝难道也要割城？”
“榷场一封，边境万千黎民都要断了活路。严冬未过，便会饿殍遍野！”
“此乃亡国之政啊！”
钟政巨手执玉笏，立在百官之前，脊背笔直，满脸忧国忧民之色。
“老大人此言差矣。”
“如今国力孱弱，不宜再起刀兵。此政虽有小损，却能以钱粮换取百姓安宁，化干戈为玉帛。”
“治国当顾全大局，岂能因边地泥腿子的一点私利，误了天下苍生的百年太平？”
江东御史纷纷出列，斥责老臣危言耸听、阻挠新政。
朝堂上顿时争作一团。
龙椅上的赵承琰听得不耐烦，忽然大笑一声，起身走下御阶，一把抽出殿前武士腰间的佩剑。
剑光一闪。
滚烫的鲜血溅了半根盘龙柱。
那名死谏的老臣捂着喷血的脖颈，难以置信地望着皇帝，缓缓倒进血泊。
满朝文武霎时噤若寒蝉。
赵承琰随手将带血的剑扔在尸身旁，冷眼扫过众人。
“钟相一心为国，所行新政皆是为了天下百姓。”
“谁再敢阻挠，这便是下场。”
退朝以后，钟政巨被留在宫中。
暖阁内炭火烧得极旺。
赵承琰裸着上身，歪在铺满锦褥的软榻上，怀中搂着一个只披薄纱的少年。
两名宫女跪在榻前，一个替他捶腿，一个剥开葡萄，将果肉送到他嘴边。
地上散落着酒盏与衣裳，暖阁中尽是浓烈的酒气与熏香。
钟政巨进门时目不斜视，依旧是一副清正端肃的模样。
赵承琰招了招手，命一个生得秀美的内侍过去为他斟酒。
钟政巨坦然坐下，接过酒盏，自由宫女在他膝边跪下，用嘴服侍他畅快。
赵承琰将葡萄籽吐到榻下。
“赵玄度找到了？”
“已经有了下落。”
“为何还没死？”
赵承琰从少年怀中坐直，眼底渐渐浮出怨毒。
“那个冒牌货顶着朕的名字活在外头，一日不死，朕便一日睡不安稳。”
“如今连朔国都查出了他的身份。再叫他活下去，难保不会有人拿他做文章。”
钟政巨抚着膝下美人。
“陛下放心，臣已经吩咐下去了。”
“狄宫里一直有我们的人。赵玄度身手再好，也总有落单的时候。”
赵承琰这才满意几分，重新靠回少年怀中。
“朕还要在西苑建一座万春宫。”
他抬手捏了捏怀中少年的下巴。
“给玉郎住。”
“工部那群老东西说国库空了，不肯动工。钟相替朕想个法子。”
钟政巨眉心动了一下。
“再加两成田赋便是。”
赵承琰却忽然烦躁起来，一脚踢翻榻边的酒壶。
“朕今日看了几封折子。”
“有人说北地百姓易子而食。”
“西部为了少缴税，大批开始上吊自尽。”
“还有个不知死活的官员，说一县三个月便饿死了两千余人。”
他侧过脸，似笑非笑地看着钟政巨。
“怎么同你们御史台呈上来的不一样？”
钟政巨还以为他终于在意了一回百姓死活，略一沉吟，谨慎答道：
“地方官常有夸大灾情、借机逃税邀功之举。百姓虽苦，尚不至于——”
赵承琰忽然放声大笑。
“死便死了。”
“一群蝼蚁，也值得朕操心？”
“朕只怕他们死得太快，榨不出油水。”
钟政巨端着酒盏的手微微一顿。
赵承琰眯起眼睛，笑得越发轻蔑。
“朕可是听说，你们江东那些世家做了几百年海贸。”
“海外的白银也一船一船运回来。”
“钟相如此富贵，朕不过建一座宫殿，你总不能一毛不拔。”
钟政巨心中肉痛，面上仍带着温和笑意。
“陛下所需，臣自当设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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