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老师讲过，老师也找过他们，但没有用，那些人总有别的办法。我没有告诉妈妈，”安安低下头说，“我知道妈妈也很害怕。她不怕和那些人吵架，她要是听到我被人这样讲，会受不了了。”
## 第75章 旋转门（四）
开饭了，桌上热闹起来。安安妈妈不停地往戚粼和陆崇羽碗里夹菜，安安则自己吃得飞快，偶尔抬头看一眼戚粼和陆崇羽，确认他们在吃，就又低下头去扒饭。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妈妈拍她一下。
安安嘴里塞着排骨，含含糊糊地说：“好吃嘛。”
戚粼和陆崇羽也称赞道：“阿姨手艺真好。”
“哪里哪里，家常菜。”安安妈妈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安安说你们要来，我也高兴，家里好久没这么热闹了。你们多吃点，别客气。”
安安专心吃饭，戚粼和陆崇羽跟安安妈妈唠家常的空隙，一碗饭下去，安安忽然把筷子一放，扯张纸巾抹了抹嘴；“我吃饱了。”
“再吃点，哥哥姐姐还在呢，你看今天这桌上都是你喜欢的。”安安妈妈说。
“饱了饱了，老师，哥哥，你们吃！”安安已经站起来了，跑去把茶几中间那个乐高盒子搬过来，往地毯上一坐，哗啦一声倒出满地的零件。
安安妈妈看着她，摇了摇头，无奈地笑说：“这孩子，吃饭急得很，就惦记这个。”
戚粼和陆崇羽对视一眼，陆崇羽笑道：“那看来我们送这个礼物送对了。”
“可不是么，她从小就喜欢这些，较起劲来能坐一晚上，喊都喊不动。”安安妈妈给他俩添了汤，“她就是手慢，不管拼图还是积木，都是一块一块对，对不上就重来。有时候我看着都替她着急，她还跟我讲，妈妈你别急，急也拼不好呀。”
安安妈妈说到这儿自己笑了笑，“我倒让她给说住了。”
“安安很聪明。”戚粼看着安安专心摆弄积木的身影，再次肯定，“阿姨，您也别太着急，安安就是动作慢一点，只要能把一件事坚持做完，慢就是快。”
安安妈妈沉默了一下，叹了口气：“是，安安是我女儿，她哪儿好我能不知道吗。”她看着地毯上那个背影，声音低下去，“可是戚老师，你们也看见了，她现在这样，生活里总有不方便的地方，现在还有我替她操心帮忙，我是怕哪一天我不在了，她一个人怎么过。”
“前阵子还有人说要给安安介绍对象，”说到这里，安安妈妈冷笑一声，“我一看对方条件，还不知道他安的什么心？”
“再说了，安安现在就是个小孩心性，处什么对象，结什么婚？她恐怕连什么是喜欢都不知道。”安安妈妈说到这里忽然没了力气，“但又绕回那个问题，我不可能一辈子陪着她照顾她，她以后一个人怎么生活呢，出了点什么事也没个照应，也没人能帮她拿主意。”
这时，安安侧过身冲戚粼呼喊道：“老师，这两块我怎么都对不上，这个图我也看不懂——”
戚粼应了一声，起身去帮安安看图纸了。
桌上只留下陆崇羽，他斟酌着语句：“阿姨，恕我冒昧，听您说起来，好像一直都是您在照顾安安的饮食起居，安安的父亲呢？”
安安妈妈说：“早就不在了，出车祸走的。”
陆崇羽立刻道歉了：“抱歉，阿姨，我——”
“没什么好抱歉的。”安安妈妈挥了下手说，“我跟她爸早就没感情了，怀上安安是个意外，连结婚证都没扯。”
她顿了顿，像想起什么：“小陆，说起来不怕你笑话。其实安安已经算乖的了。我才是那个没脑子的，年轻时候哪想过什么后果，谈恋爱、生小孩，什么都是稀里糊涂的。等生下来才明白，当妈哪有那么简单，也是我带她来受苦的。安安什么都没做错，可她一辈子都得过得比别人难。”
“阿姨，别这么说，您已经把安安照顾得很好了。”陆崇羽说，“而且安安跟您这么亲近，她现在也有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往后什么样谁也说不清楚，至少现在您和安安都在努力生活。”
“是，现在每天跟她在一块儿，心里也有盼头。其实日子也就是这么一天一天过来的。”安安妈妈说着接了个电话，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挂断电话后，她面色为难，“戚老师，小陆，店里出了点事，我得过去一趟，暂时没办法招待你们了——”
“阿姨，您去吧，我们俩在这儿陪着安安。”戚粼回过头说。
陆崇羽也站起身：“您忙，不用管我们。”
“哎，那我先过去了，麻烦你们，等会儿晚上还是一起吃饭啊！安安，你在家听哥哥姐姐的话，知道吗？”
“知道了！”安安答道。
交代完毕，安安妈妈拿上包，急匆匆走了。
陆崇羽走到安安另一边，盘腿坐下：“进展如何？”
“拼到这儿了，哥哥你看。”安安把半成品往他跟前推了推，“这里我怎么都弄不好，老师一下就找到了。”
“那也是你前面基础打得好，老师才看出来了。”戚粼说。
陆崇羽拿起图纸看了看：“我能申请加入吗？”
“可以啊。”安安大方地把自己手边的零件分去一半，指着图纸给陆崇羽分配任务，“哥哥，你帮我找这个。”
三人齐心协力，头碰头凑在那堆零件上，最后一片花瓣安上去的时候，安安两只手捧着，把它从地毯上小心翼翼地端起来。
“好漂亮。”安安说话的声音放轻了，像怕把花吹跑了，“等妈妈回来我要给她看。”
“谢谢老师和哥哥。”她扭头认真地对两人说，“这是我最喜欢的生日礼物，和妈妈送的一样喜欢。”
其实他们也没做什么，戚粼想说，是安安太真诚，或者说，太寂寞了。
“安安还有什么想做的吗？”戚粼问。
安安放下花束，想了想说：“我要写日记，我好久没写日记了。”她边说边爬起来，没等戚粼和陆崇羽回话，就跑进房间，不一会儿又跑出来。
“我要把今天记下来。”安安怀里抱着一个本子，封面上花花绿绿的，印着小熊和彩虹，旧得厉害。四个角磨得起了毛，边上还翘起来一块，她自己拿透明胶粘过。
安安坐下来，把日记本随手翻开，又发现忘记拿笔了，折返回去。
戚粼和陆崇羽都很自觉地没去看安安日记本的内容，等她回来。
安安倒是毫不介怀，拿着笔回来，她先自己低头把摊开的页面看了一遍，看完忽然把本子往两人那边一转。
“老师，哥哥，这是我以前写的。”她指着两人看。
纸上字写得很大，显得更加用力且直观：
「我是一个愚蠢的人，什么也不会做，希望我能变成一个强大的人，但我永远是一个弱小的人，世界上我是最弱的人，学习方面也不是很好，不爱动脑，体育课跑步也会摔倒。我不喜欢去学校，学校里老师和同学都很着急，我跟不上。」
有些形容是安安从别人嘴里听到的，她把这些词一个个捡回来，工整地记录在日记本上，变成一个既定的事实。
这样的内容对任何人来说无疑都是沉重的，安安给戚粼和陆崇羽看过之后既不翻页，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他们。
“这是我很久以前写的。”安安又重复了一遍。
戚粼突然意识到，安安或许是希望她和陆崇羽作为客观且善意的第三方，推翻这些过往。告诉她：这不是真的。人们主动坦露脆弱，常常是为了得到安抚。
戚粼指着页面上的日期说：“这是你小学写的是吧？你看这段话，一个错别字都没有，表达也很清晰。唯一一个错误的地方在于，你既不弱小，也不愚蠢，全世界有80亿人，就有80亿种活法，人一定会有自己擅长和不擅长的东西。就像妈妈之前告诉你的，你本来就擅长做图书馆里的工作，这点你认同吗？”
安安点了点头：“认同。”
“可是不管是擅长做某件事的你，还是不擅长做某件事的你，都是你。如果你只喜欢那个做得好的自己，那作为初学者的那个你自己，该有多伤心啊。安安，不要帮着别人欺负自己，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好好对待自己。老师知道你很聪明，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对吗？”
“嗯！”安安抓着笔说，“就像妈妈对我那样，不管我什么样子，妈妈都会对我好。我要像大人一样照顾我自己！”
安安又说：“我要把这个日记修改一下，我要用红色的笔，和以前不一样的。我不是世界上最弱的人，这个想法是错误的。”她盯着日记本，自言自语道，“怎么改呢，我要多表扬自己，改成我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是不是太夸张了呀……”
“可以改一部分。”陆崇羽把红笔递给她，“如果你认为你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那你就失去了学习和继续进步的机会。慢慢来，你现在不会的，以后会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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