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抚摸着塑料密封袋的外缘，想到野兽捕食和母亲分娩，是不是事关生命存亡，总是伴随着赤裸的血光。是不是因此，她才选择留下这颗带血的、毫不美观的智齿。
而她要的就是这份不美观，和陆崇羽的面目相反。
？
回到公寓，戚粼继续归整行李。
近来，无论是否出差，陆崇羽早出晚归是常态。之前是情人会面的阻碍，现在倒方便了两人错开。
所以骤然听到大门解锁的声音，戚粼正踩着床铺去够堆积在柜顶的过季衣物。重心前倾，一个分神，脚尖在柔滑的床单上一歪，就趔趄着摔了下来。
手肘和胯骨重击地板，尖锐的疼痛像迅速生长的树杈，沿着骨骼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戚粼？”
急促的脚步由远及近，陆崇羽象征性敲了下门，没等戚粼应声就推门而入。
一片狼藉的眩晕中，陆崇羽在她身边单膝跪了下来，手揽住她的肩膀查看：“怎么样，摔到哪里，能动吗？”
戚粼忍痛抬起头，陆崇羽看见她肿了半边的脸，神情有些怔愕，戚粼说：“我拔了牙。”
陆崇羽的脸色并没有因为这句话好看几分，隐约还更阴沉。戚粼稀里糊涂被抱到客厅，陆崇羽把人按在沙发上，仔细对伤处做了检查。
确认没有明显破口后，又拿来了冰袋和消肿止痛的喷雾。
“没事，应该没伤到骨头。”戚粼动了动，把因为上药被撩开的衣服拉了下来。
可以肯定的是陆崇羽没有任何旖旎想法，但如今身份有碍，戚粼多少有些不自在，“我……就是没站稳。”
“再过半小时，要是没有缓解就去医院拍片。”陆崇羽这种时候很不好说话。
然后执起一只冰袋，贴敷在戚粼耳根，问：“什么时候的事？”
戚粼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就前阵子，这边长了颗智齿。”
陆崇羽：“为什么不说？”
“你在出差。”
“出差就不能说？”陆崇羽语调平平，径直看向她，“这是什么道理？”
戚粼没说话。过去的都已过去，现在再多计较都是亡羊补牢。
陆崇羽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抱歉。”
他承认，“我的问题。”
“看个牙而已，我自己能搞定。”戚粼错开陆崇羽的目光，“你不也一样吗，没有我照样能过。”
“是么。”陆崇羽闻言，不轻不重地笑了一下，尾音断在这里就没了后续。
戚粼还没咂摸出这句话的意味，陆崇羽已经切换话题，举着冰袋示意，“这样有好点吗？”
戚粼眨眨眼，这次说了实话：“没有。”
“止痛药吃了吗？”
“吃了。”但效果没那么显著。
这样想着，嘴里又开始冒血沫。注意事项是如有血沫，只能吞不能吐，家里也没有备用的无菌棉团，这两点同时加剧了戚粼口腔里的异物和空洞感。
戚粼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因为有意放缓，不像喝水时的顺畅，几乎像在品尝某种腥甜的陈酿。
牙槽里的钝痛不停敲凿着她的神经。眼光四处游移，企图找点什么转移注意力，倏忽发现陆崇羽右手指节上那枚情侣素戒已经不见了踪影。
反观自己，佩戴的时间太久，久到戚粼误以为戒指已经和她的皮肤生长了在一起，所以忘记了第一时间摘取。
戚粼忽然有些躁意。
“可以借用一下你的手吗？”
陆崇羽在弄清楚她的意图之前点了头。
礼貌的征询得到应允，戚粼扯过陆崇羽的手臂，对准空荡的中指，张口咬了下去。
其实用不上什么力，刚拔了牙的腮帮子还肿着，张弛受限，只刚好咬合住陆崇羽的指骨。
陆崇羽就这么让她咬。过了几秒，为了防止伤口撕裂和感染，他合情合理地跟她商量：
“时间长了会影响伤口愈合，休息一下怎么样？”
戚粼兴犹未尽地松了口。两列齿痕代替戒圈在陆崇羽手上刻现。
那颗活生生从她嘴里撬取的智齿，此刻正安放在客厅的茶几桌面，抬眼就能瞧见。
从生理学意义上讲，心脏是没有骨头的器官。戚粼却突然有种别样的既视感，自己的心和这颗智齿一样，豁出地有些毛骨悚然。
第5章 无人死于心碎（五）
根据陆崇羽的反应，戚粼推测他并没有体会到多余的感情，不像戚粼，爱和痛他分得很清。
他只是在戚粼的注目下，拿起那颗孤零零匍匐在桌面的智齿。深褐色的血迹已经干透了，附着在牙釉质表面，呈现出一种脆弱而清晰的质地，像某种枯萎的根系。
然后他伸出手，指尖托住了戚粼的下颌。拇指很轻地挨着她没肿的那边脸颊，似有若无地摩挲了一下。
迫使她不得不抬起一点脸，迎上他的视线。
戚粼刚才还不确定，现在感受愈加分明，微蹙着眉心：“你体温很高。”她问，“在发烧？”
陆崇羽“嗯”了一声，说：“没事。”
“电视机下面的抽屉有布洛芬。”戚粼推了他一下，不说他也知道，但还是强调，“袋装的那种，起效更快。”
陆崇羽还有闲情逸致跟她开玩笑：“不是没用？”
“……那是对我。”戚粼无语，“你不一定。”
陆崇羽从善如流把智齿放进衣兜，遵循着戚粼的指示，吃了药，等待退烧。
戚粼继续冰敷，想到什么：“今天晚上你睡卧室吧，我去睡书房。”
最近换季，戚粼认为陆崇羽发烧和临时转移睡眠阵地有关。书房里放的是一张折叠床，平时收在墙边，鲜少派上用场。客观来说，那张床太委屈陆崇羽的身高，自己用刚好。
“不用，你睡你的。”
意料之中的回应。戚粼想再劝两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现在换了，我还得半夜起来把你搬回去。”陆崇羽看她一眼，把所有可能都扼杀在摇篮里，“你该不会觉得自己能扛得动我吧？我睡得没那么死。”
……倒也是。面对现在的陆崇羽，戚粼做不到软硬兼施。
？
晚餐时间，撇去忌口，戚粼选择了对香草味冰淇淋和生牛乳米布丁下手。成年后的身体半蜷在木椅上，像青春期少女那样漫无边际地放空，轻轻晃着腿，自然地下坠。
订的外送到了，陆崇羽拉开椅子，在她身旁坐下。没人说话，外面的世界按部就班，每个人都经受着不为人知的混乱。
他们坐在一起，胳膊肘无心地触碰对方，仿佛共同度过了一场漫长而无人监管的课堂自习，然后各自解散。遗留下来的东西，不属于我也不属于你，于是就变成了垃圾。
？
冬天是唯一能看见呼吸形状的季节，但夜晚长势惊人，更多被白昼逼退的事物隐藏在暗处。因为右肩有伤，陆崇羽睡觉时选择了侧躺。
书房门开了，戚粼悄无声息地闪身进来。
黑暗中，陆崇羽感觉戚粼的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指尖差一点就碰到伤处，但还是任由她摆布。
戚粼在床边蹲了下来，手背覆着他的额头，来回试探温度。房间里很安静，静得了无生息，人想要隐瞒和藏匿一些东西，总会下意识屏住呼吸。
戚粼以前就有过先例，陆崇羽发现她有时候会憋气。最开始没有经验，听见微弱而绵长的吐气，以为她在叹息：“怎么了？”
心情不佳还是身体抱恙，他边问边结合实际设想。
戚粼愣了一下，接着倒打一耙：“你怎么连这个都注意到了，变态啊。”
骂人的时候倒是中气十足，陆崇羽笑了：“不应该吗，换个人我肯定没这么仔细，但要忽略女朋友的状况很难啊，原谅我吧。”
戚粼沉默了。
良久，在陆崇羽耐心且促狭的注视下，她决定以牙还牙：“因为喜欢你。”
果然，这次换陆崇羽怔住，陷入端凝的思索：“听到这种话心情是很好……”他顿了顿，试图将眼见和耳闻的两件事联系到一起。
戚粼解释自己为什么憋气：“我觉得自己有点太夸张了，克制一下。”
陆崇羽：“心情更好了，还有吗？”
戚粼：“还有就要上升到刑事案件了。”
有点模棱两可的说法。摇晃的指针被一拨到底，陆崇羽脸上带着惯常的散漫，微笑着添乱：“要杀了我吗？”
戚粼说：“好肉麻。”
陆崇羽大笑了几秒，随即回归正题：“但憋气久了会难受。”他询问她是否需要干预。同时建议再有下次，可以直接对罪魁祸首——也就是陆崇羽本人下手。
“你看到喜欢的球队到了决胜局，也会全神贯注到忘记呼吸吧？”戚粼不以为意，“这种时候不会有人在旁边提醒你要记得换气的，有你也听不进去。”
这是最粗浅的比拟。遇到震慑人心的风景，看到不遗余力的演出，想到某个美好但再也回不去的瞬间。那是一种更庞大、更无名的东西，极致的美丽伴随着极致的失落。美得让人动弹不得，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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