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粼点点头：“那我说了，你别害怕。”
陆崇羽像被逗笑了，丝毫没有意识到接下来要面对什么，玩笑着说：“难度这么大吗？”
光论解题，对陆崇羽几乎没有难度。真正的困难在于要让戚粼融会贯通，看到题目就形成条件反射。
不谦虚地说，戚粼基本属于一学就会的类型，可知识点太多，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熟练掌握，还得兼顾其他学科。这显然不是常人能做到的。
戚粼深呼吸一口气：“其实，我现在会的题才是少数。如果方便的话，得先麻烦你帮我重头梳理一遍知识点，或者就讲那些最基础常考的题型，把能拿的分先拿到手再说。”
戚粼说完，就屏住了呼吸，等待陆崇羽的反应。
陆崇羽听着，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看着她，像有点分不清她在寻开心还是表达有误：“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现在的数学水平连及格都成问题。对，你没听错，我数学及不了格，很多题都忘了怎么做。”戚粼补充说，“我知道听起来很离谱，但这是真的。”
沉默。震耳欲聋的沉默，陆崇羽眼神探究里夹杂着困惑。然后抬起手，指尖贴了贴戚粼的额头。
……和她料想的差不多，正常人遇到这种事第一反应都是确认她神智是否清醒。
解释是在所难免的：“我没发烧，脑子也没出问题，虽然没什么说服力……但我其他没什么变化，就是高考考点忘光了。我没事骗你干嘛。”
假设这是真的，陆崇羽试图在混乱中寻找逻辑，他和向晴的反应如出一辙：“去医院看了吗？”
“去了。”戚粼信口道，“什么都没查出来，能吃吃能喝喝，身体各项指标都正常。”
正常为什么会“失忆”？陆崇羽眉头微拧。
窗外的香樟树在仲春的夜里静默如黑影，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持续的低鸣，混杂着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和刻意压低的讨论。
空气中有种无形的紧绷，几十道弓着的脊背像被拉得太久的橡皮筋。
久到弹性在忍耐中流失，只剩下纤维本身在承重。
终于到极限。
“咣当”一声巨响，前排一个男生毫无预兆地站起来。动作太快，课桌在他起身的瞬间被猛地掀翻，连带着上面垒成小山的书本试卷都哗啦散落一地。
男生冲了出去。
第20章 如果有一天（十一）
所有的声音在那一刻被齐颈斩断。课桌倾覆，桌肚洞开。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望向那扇微微晃动的铁门，又面面相觑。
低语声从各个角落窸窣钻出，起初还压在喉咙里，像怕惊动什么，很快便获得了勇气，纠缠成一片含混的嗡嗡声。
“他是不是……”一个声音迟疑地起了头。
“压力太大绷不住了？”另一个声音接上，尾音古怪地上扬，比起疑问，倒像某种确认。
“早就觉得他不对劲，上次模考后就在厕所吐了……”
“不会出事吧，要不要追上去看看……”
课代表提高了声音，试图压过嘈杂：“大家安静一下！先别吵，待在座位上，别乱！”
她边说目光边控制不住地飘向门外，一时不知该先顾哪头，神情写满了分身乏术的慌乱。
其他班干已经作势欲起，陆崇羽不隶属于这个班级，他的离开最不影响班级自习，主动请缨：“我去看看。”
戚粼跟着起身：“我也去。”她清楚地记得，上一世根本没有发生过这件事。
如果这件事上一世不存在，那它为何会在此刻发生？是因为她这只“蝴蝶”无意间扇动了翅膀，改变了某些微妙的因果？还是这个世界本就与她记忆中的那个有了偏差？这个偏差是孤例，还是别的更大变动的开端？
戚粼迫切地需要知道后续，也是为那个男生的安危考虑。
几个人离开教室，有人去会议室找老师，剩下的人朝着不同方向搜寻男生的踪迹。
时间一分一秒流失，男生的状态充满未知。戚粼和陆崇羽一起，接连找了几个地方都扑空，戚粼想到那个男生有过竞赛经历。
“我们去实验楼找找看？”戚粼提议。
人在情绪崩溃时，有时会无意识退回某个曾赋予过自己某种“身份”或“价值感”的地方，即使那里此刻也已变得陌生而充满压力。
陆崇羽回想几秒，说：“跟我来。”
他带着戚粼从实验楼西侧进入，上到介于二楼和三楼之间被结构刻意隐藏起来的平台。这里的作用类似存放废弃桌椅和旧教学设备的杂物间，那扇小铁门通常只是虚掩。
戚粼轻声道：“你觉得他在这里？”
同为竞赛生，陆崇羽对这栋楼的使用更为熟悉：“今晚全体教职工大会，实验楼按理说不会有人在，常用的教室也都上了锁。只有这间可以随意进出，知道的人也不多。”
戚粼会意地点头，推开门，稀薄的光线从对面教学楼费力地穿过气窗，斜射而入，在堆积如山的废弃桌椅和蒙尘仪器箱上，切割出一道朦胧模糊的光路。
光路边缘，一道人影背对着门口，在声音响起的瞬间，他条件反射般转过脸。
“杨展。”昏暗中，戚粼试探着开口，“是你吗？我是戚粼。”
“能开灯吗？”陆崇羽问。
空气安静了几秒，戚粼和陆崇羽耐心等待着，直到对面低声说：“可以。”
头顶灯光渐次亮起。
杨展面容疲惫，光亮下还有几分被人亲眼目睹失控的尴尬，戚粼问：“你还好吗？”
他下意识避开了直接的对视，喉咙吞咽了一下：“没事。”
“就是这段时间太累了。”杨展抬起手，用力搓了搓脸，声音瓮在掌心里解释，“刚才在教室，突然就喘不上气，看见桌上的书觉得特别烦。不知道怎么回事，手就……”
他放下手，视线短暂地扫过门口的两人，又迅速垂下，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像在自言自语。
“我不是有意的。就是一下子没管住自己。吓到大家了吧，抱歉。”
戚粼走近了一点，用很平常的语气，开口道：“高三了嘛，压力大是人之常情，大家都能理解的。”
却像触发了什么，杨展短促地笑了笑，安静几秒：“还有不少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对吧？肯定有人现在都还很兴奋，巴不得再有个什么大新闻。”
戚粼和陆崇羽对视一眼，没有立即否认。
身为学生，他们都知道，在极度高压和枯燥的环境中，一个同伴突如其来的崩溃，对另一些同样被压抑着的灵魂而言意味着什么。
最常见的状况是，你的痛苦成了他人贫瘠日常里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的未必是纯粹的关怀和同情，而是一种混合着恐慌、窥探、乃至隐秘兴奋的复杂心理。
？日复一日的早起、学习、考试、排名、家长的期望、老师的叮嘱、自我与时间的赛跑……这些看不见的却无比沉重的规训，早已在无形中将人异化了。
戚粼能感受到那种氛围。每个人仍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他们窃窃私语，眼睛发亮，分享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仿佛借着那个空缺的座位和满地的狼藉，他们久被禁锢的某一部分也跟着冲了出去，在想象的夜空下，狠狠地喘上了一口气。
戚粼声音平静，带着修正般的肯定：“你做了很多人想做但不敢做的事，我也经常有撂挑子不干的念头，只是一直没实现而已。”
生活中总有这样那样烦心的时刻，烦到想伸手，把眼前所有的东西都扫到地上去。烦到想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冲出去，不管跑去哪里，只要离开那里就行。
杨展听着戚粼的话，嘴角自嘲的弧度更深了些，也更苦涩。
“我们不一样，戚粼。”
“你成绩很好，只要正常发挥，就能被理想院校录取。但我来不及了。”他摇了摇头，声音低下去，陷入回忆，“我刚接触竞赛的时候，周围的人都觉得我聪明，天赋异禀。我自己也信了，觉得我跟别人不一样，觉得高考太平常，竞赛才是天才的游乐场。”
杨展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旁边木箱上翘起的毛刺，语速加快，像是憋了太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又像是被自己的逻辑困住了，只能沿着这条越来越窄的通道走下去。
“可是后来呢？越到后面越难，省赛的名次也就那样，始终卡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国赛更是痴心妄想。我看着那些真正的大神，他们解题的速度，思维的跳跃……我才明白，我那点‘聪明’根本不够看，就是比普通人稍微会做题一点而已，离真正的竞赛思维差远了。”
“所以我退出了，转到文科班。所有人都说，可惜了，但也是明智的选择。毕竟数学底子还在，总归在文科这边有优势。”
说到这里，杨展“哈”地笑了一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异常锐利，紧盯着戚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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