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粼也意识到不妥，刚要开口，陆崇羽又说：“也不要道歉。我想听的不是这个。”
——那你想听什么？
半梦半真间，睡意更浓了，记忆在这里糊成一片。
戚粼忽然有些心绪不宁。她依稀想起十六七岁的光景，那些独自待在房间里的漫长午后，心里也时常会涨满这种酸涩的、鼓胀的、不知该冲向何处的力气。像被困在透明罐子里的飞虫，嗡嗡地飞撞，精疲力尽，却连一个明确的敌人都没有。
而如今，十年过去了，她已经不是那个不谙世事的少女，这种感觉却还停留在她的身体。
所以呢？她现在的敌人找到了吗？是陆崇羽吗？
直到意识像那只飞虫缓慢沉底，戚粼依然没有停止问自己这个问题。
第10章 如果有一天（一）
“戚粼，戚粼。”
向晴推了推戚粼的胳膊，一只手在她眼前上下晃动，宽大校服的袖口收束在手腕处，“你没事吧，发什么呆呢？”
明明是很寻常的问候，戚粼却石破天惊般，转过头，像对眼前世界抱有很大的不理解，和向晴面面相觑。
她眼睁睁看着向晴半个身子凑过来。那张脸不施粉黛，五官还有些稚气未脱，穿着不大合身的蓝白口袋校服。说话的时候表情动作很多，和高中记忆中的她相吻合，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原始而蓬勃、甚至有些乱糟糟的生命力。
“做噩梦了？还是哪里不舒服？”向晴探手摸了摸戚粼的额头，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好像也没发烧啊，怎么魂不守舍的。
戚粼沉默着，感受到向晴指腹压上来的温度和纹路。这样鲜活的生命迹象来自他人，真实而无法否认。
？
怎么回事？戚粼咽了咽喉咙，再次环顾四周。
大约五分钟前，她迷迷糊糊睁开眼，那时她的意识还是松散的线团。视线先是涣散，然后艰难地聚拢。
五分钟后，在怀疑和怔忪之间，她辨认出了自己身上蓝白拼接的校服，面前有明显使用痕迹的木黄色掉漆课桌，以及厚厚一沓摞在桌面的教材和习题册——内页明确写上了她的姓名和班级，边上的涂鸦和笔记都是她曾经的字迹。
如果这是梦，现在她毋庸置疑梦回了高中。
还是课间。空气里漂浮着极细的粉笔尘，在光束里缓慢地转动。
几个男生挤在窗边，手臂搭在窗台上，正指着楼下不知在争论什么。其中一个激动地比划着，手腕一翻做出投篮的动作。
女生们凑在一起，脑袋几乎挨着脑袋，压低声音聊天，忽然一起发出小规模的，默契而明朗的笑声。
有人在奋笔疾书，有人枕着胳膊补眠，有人从桌肚里掏出刚拆封不久的零食。
后排爆发出一阵更大的骚动，似乎是谁讲了个蹩脚的笑话，或成功完成了一次恶作剧——一个男生正笑着躲避女生追打的课本。
戚粼的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脸。有些面孔熟悉，能瞬间对应起名字和多年后的模样。更多则已模糊在时间的长廊里，此刻再见，只有一些朦胧的、似是而非的印象。
每张脸都是如此青春，即使面露困倦和超出年龄的老成，也能轻易和进入社会的大人作出区分。
？
是做噩梦吗？戚粼确实经常梦到高考前夕自己知识储备归零，或在某次课堂上表现不佳出糗。
但梦里的人往往是不自知的。梦里的一切都顺理成章，即使有不对劲的地方，也要等到梦醒才知道是虚惊一场。
从睁眼到现在，戚粼每分每秒，都能感受到自我认知和现状的不协调。她数不清掐了自己多少次，每一次都下了狠手，虎口那处皮肤彻底红了，痛感很真实。
到底什么是梦境，什么又是现实？
“向晴。”戚粼问，“你有镜子吗？”
“有啊。”向晴更觉得她奇怪，睡了一觉起来人像被偷梁换柱了一样，“你怎么回事，不是早自习刚用过，直接拿啊。”说着从毛茸茸的小狮子笔袋里摸出一小块镜子递给她。
戚粼接过镜子，看到久违的，少女时期的自己。
皮肤饱满而光洁，骨骼发育还没有完全定型，眼下尚未出现难以消除的乌青，嘴唇是天然而气血充盈的粉色，及肩短发在高窗光线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戚粼抬起手，指尖试探性地触碰自己的脸颊。
镜中的少女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戚粼看着她坐在这里，坐在十七岁的自己的身体里。
她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惊悚和错愕的心情同时出现，像窗外那片过于明亮的阳光，兜头盖脸地将她淹没。
？
上课铃响了。
铁制椅脚和水泥地面摩擦的声音此起彼伏。戚粼跟着起身坐下，拖沓着腔调喊“老师好”。
这节课是历史，年轻的老师和记忆中的形象完全一致，穿着枣红色夹克在讲台上唾沫横飞。戚粼则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知识根本不进脑子。
排除梦境，也排除某种突发的精神疾病。结合自己以往看过的漫画和小说，尽管听起来完全违背常理，但当其他可能都被放弃，剩下的选项就成了最大概率。
——通俗来讲，她穿越了，从二十七岁回到了十七岁。虽然不知道这么离奇的事为什么会发生在她身上，姑且先这么相信，才能展开后续推理。
黑板右上角用粉笔写着高考倒计时78天。
戚粼根据自己高考的年份倒推了一下，现在应该是3月20日。她来之前——即她和陆崇羽见完面的第二天，也是3月20日。是巧合吗？还是两个时空某种首尾相接的呼应？
向晴突然凑到她耳边，小声问：“陆崇羽生日，你礼物准备的什么？”
戚粼一怔。
她转头望着向晴，分析到这里，越不可能发生的状况发生了，她反而奇异地镇定了下来。
看来她推算的时间是对的，今天的确是3月20日，也就是陆崇羽的生日。既然向晴提到了礼物，那说明她和原来相同，都在这一天收到了陆崇羽的生日邀请。
这么一想，回来之后的基础设定好像都没变，譬如她和向晴是同桌兼好友。而她和陆崇羽也已经认识，存在于彼此社交圈层，似是而非地以“朋友”相称。
所以回到过去的时间线，同样的事件就会重演？
见戚粼迟迟没动静，向晴这下是真的担心她脑子出了问题：“你到底怎么了，别吓我啊，要不要去趟医务室？还是请假去趟医院？”
要不说科学的尽头是玄学呢，戚粼现在只想去趟高能物理研究中心，或者找个有道行的大师给她掐指算算。
戚粼说：“不用，我刚就是睡迷糊了，昨天晚上熬夜熬太晚，人还没缓过来。”
向晴虽然觉得夸张，但也找不到其他合理解释：“你熬夜干啥了？”
“就玩手机，东看看西看看，没注意时间。”戚粼瞥一眼讲台上背过身板书的老师，低声道，“陆崇羽生日，我有事，就不去了。”
她还记得二十八岁的陆崇羽对她的忠告，没必要的话就不要说，让人误会的事就不要做。
现在重来一世，避免重蹈覆辙最有效的方法，就是不要开始。既然亲历了此路不通的结局，她作为知情者，理应和陆崇羽保持距离，抹杀一切增进对方好感的可能性。
向晴急了：“别啊，你不去那我咋办？我们两个同时放他鸽子？那多扫兴啊，一看就是商量好的。”
戚粼说：“他也不缺朋友捧场吧。”
“废话。”向晴说，“这是重点么？陆崇羽是想跟你见面，才顺带捎上我。我跟他高一就认识了，这种私人性质的聚会，他什么时候想到过我？”
“我跟你说，陆崇羽以前过生日，都是跟他玩儿得好的那帮人在张罗。其他没那么熟的，甚至根本不认识的人想去，陆崇羽没拒绝过，但他也没主动邀请过。主动，主动，你懂吗？”
见向晴一脸恨铁不成钢，就差把“不解风情”四个字刻在她脸上，戚粼说：“我懂了。”
向晴说：“你懂什么了？”
戚粼说：“你想把我卖了。”
向晴：“……”
？
中午吃饭，向晴郑重提出周五了，是时候改善伙食了，拉着戚粼一起去了学校外面的餐馆。
戚粼走出教室，路过连接几栋教学楼的中心广场，看见玻璃有些模糊的公告栏，操场的跑道还没有翻新，旁边的小卖部还是那两个留着短发的女老板。
校门外的店铺大致可分为两类，一类售卖文具教辅，同时提供复印打印文件的服务。更多的则是餐饮类，种类齐全，消费水平和学生相匹配，涵盖早中晚餐。在这片“吃”和“学”的两级生态里，还夹杂着一家社区诊所和一个连锁药店。
高中三年，向晴和戚粼把学校外面吃了个遍，最后筛选出几家出品稳定，速度快且分量足，价格定在合理区间的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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