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是集体性的向往。我的愿望只关乎我自己，不会让其他人受益，没有更多力量的助力。或许这也是很多愿望难以实现的原因。”
“为什么不能？你就是世界的一部分。”陆崇羽听完，稍作停顿，他脸上的表情很认真，“你受益，就是世界受益。你的愿望就是你行动的力量，这股力量就作用在你身上。”
仿佛比神明还要笃定，比戚粼本人还要相信。
雨水降落像心跳的声音，陆崇羽望着她的眼睛，说，“会实现的。”
第9章 无人死于心碎（九）
很久以前——和陆崇羽在一起的日子都可以统称为很久以前。就像很久以前的童话故事开篇。
和所有大学情侣一样，戚粼和陆崇羽课后在学校散步聊天，心血来潮打算跨年当天去江滩广场凑热闹，戚粼问陆崇羽有什么新年愿望。
陆崇羽偏头思量，道：“好像没有。”
那时戚粼和陆崇羽刚交往半年，尚处在对彼此有一定了解、但仍留有空白的时期。比起扫兴，戚粼更感到神奇：“你认真的？”
她固然知道陆崇羽头脑聪明，出身优越，拥有直观的外形优势和精准的社交直觉。人们倾向于对他更耐心，给他更多机会和邀约。他接受得坦然，运用得不着痕迹，确保他想要的合作、好感或资源，总能在一种愉悦的氛围中向他汇集。
在这样的前提下，陆崇羽的回答无欲无求得有些令人发指。不知道该艳羡他年纪轻轻愿望清单就被填满，还是冰山之下另有隐情。
陆崇羽本人是这么解释的：“我不太会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东西。在我能力范围内的，想要的都会自己争取。当然运气也很重要，努力和运气短期内都不奏效的就是愿望，我暂时没有那样的情况。”
话说得还挺漂亮。也的确是个什么都不缺的少爷，戚粼和他牵手时用了点力：“真想揍你。”
她接着好奇，“那你小时候过生日也从来不许愿吗？”
“家里大人会提前问我想要什么，一般都是新上市的电子产品和户外的运动装备之类。”
“这些东西你平时就能买吧。”
“是这样，但怎么说，”陆崇羽耸了耸肩，“需要这么一个仪式吧。”
显然需要这个仪式的人不是陆崇羽。
戚粼收回刚才对他的评价，改口道：“你真懂事。”
陆崇羽笑得不行：“谢谢。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听到这种话。”
戚粼纳闷道：“叔叔阿姨不会这么说吗？”
“不会。”陆崇羽笑够了，抬手揽过戚粼肩膀，“你知道我们家的状况，他们觉得太生分了，会避免这种说法。而且再怎么也是收礼物的一方，是好事，该感谢才对啊。”
戚粼知道陆崇羽家庭和一般构成不同，点头道：“我爸妈也从来不说我懂事。虽然我觉得懂事也不是很好听吧。”说完补充道，“但我刚刚是在夸你。”
“我知道。生日或者类似升学的日子，有时候他们也会忘记，我都说没关系。”
陆崇羽侧过脸看她，手指在她肩头亲昵地摩挲了一下，脸上的神情带着几分表演性的夸大，“但你不行，你要是忘了我的生日和我们的纪念日，我会很伤心的。”
明知道陆崇羽是故意的，戚粼还是立刻回应了：“我当然记得，我还准备礼物了。”
哇，陆崇羽配合地感叹，“有点太幸福了，女朋友是恋爱天才啊。”
戚粼开玩笑呛他：“可惜男朋友不太会说话，通常被问到新年愿望，别人都会说希望和女朋友感情越来越好，要永远在一起之类的话。”
陆崇羽回答：“我们现在感情还不够好吗？”
走到无人打扰的隐僻角落，陆崇羽低头亲了亲戚粼脸颊，“愿望是想要还没达成的东西，我不想看着其他地方，说那样才是更好。即使不借助外力，我们也会一直在一起。”
大意了。反的都能被这人说成正的，听上去还挺有道理。
“知道你没有别的愿望了，有天赋又努力，还有运气。”戚粼伸手理了理他的衣襟，装作漫不经意，“我们在一起都是我追的你。”
陆崇羽面露无奈，抓住她与其说是整理，不如说是拆台的双手：“小姐，那是因为要高考了。我想着高考完找个时间约你出来，谁知道你动作这么快。”
“你的意思是怪我了？”戚粼说，“反正是我先表白的。我还担心你拒绝呢，你有想过跟我表白的时候我不答应吗？”
“有啊。”陆崇羽说，“不答应就一直追啊，这种事情又不是说放弃就能放弃的。”
戚粼不买账：“反正嘴长在你身上，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那怎么办？”陆崇羽也没辙，提出假设，“我重新追你一遍？”
戚粼说：“那得先分手了。”
陆崇羽说：“你还是揍我吧。”
后来江滩广场的跨年活动因为安全隐患取消了，但新年依旧如期而至。时间不停流逝，戚粼和陆崇羽度过了第五个以年为单位的纪念日。
毕业后从学校宿舍搬到离公司更近的小区。大大小小的纸箱拆开，又添置了不少新的日用品。冰箱上贴着备忘的便签，阳台晾晒着混合的衣物。有些东西甚至忘了原本是谁的。彼此的手机密码都知道，但不会特意去翻。争吵有时，退让有时。和好后的拥抱很用力，像在用行动证明最离不开对方的人是自己。
离开家里选择自立，深夜路过书房，看见陆崇羽对着笔电屏幕按揉眉心，戚粼不知道他那一刻有没有萌生过什么愿望。很多人许愿是为了给自己打气，如果想要的总能得到，愿望就成了多余的东西。
戚粼希望这两个字在陆崇羽身上永远多余。
？
在松壑寺，戚粼和陆崇羽从众进行了烧香拜佛的活动。
出于反差，戚粼忍不住思索陆崇羽今天只是走个形式，还是真的有了什么尚未落实的心事。他神色如常，看不出特别的热切，也并非轻视。比起从前，他好像清减了一点，但肩背的线条更清晰了，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反复锻打和压实过。
雨来得突然，走得也迅疾。下山就近找了家店吃饭，疲累和饥渴占据身体，用餐的间隙，偶尔有短暂的沉默落下，但谁都没有费力去填满它。只像两个走了很远路的人，暂时在同一处歇息，而后如流云般散去。
“就这样？”向晴在电话里说，“上山下山再加上吃饭，那么长时间呢，你们没聊点别的有建设性的东西？”
戚粼说：“还聊了他什么时候回的霁城，我的新工作是什么，大概就这些。”
“说来说去都是工作，听起来真命苦。”
得知陶思莞和陆崇羽并无瓜葛后，向晴对陆崇羽的挑剔转向到另一个维度，“我还是第一次见前任重逢约着去爬山的，这也太低碳环保了。搞得我都有点糊涂，陆崇羽到底是想找你复合，还是对你当初分手的报复。”
“不过，”向晴叮嘱，“就算他找你复合你也要慎重，这才哪儿到哪儿呢，什么表示都还没有，得先让他吃点苦头！”
越说越没谱了，戚粼有些哭笑不得，随口应对了几句，提起她和赵宇恒备婚的话题，顺利转移了向晴的注意。
通话结束。
戚粼从床头柜里翻出药片，就着温水吞服，躺下闭目。眼皮沉得睁不开，意识却还在半空中漂浮。
“明天这个时候，你有空吗？”
陆崇羽的声音忽然就撞进来，毫无预兆，带着白天阳光的温度。对了，是下午。戚粼有些恍惚，眼角余光是远处摇晃的亮绿叶片，她站在陆崇羽面前，轻声说了抱歉。
他当时是什么表情？目光低低的，好像对她很平常地笑了一下：“我以为我今天的表现还算及格。”
他像是虚心求教，被那样温和的语调包裹着，却沉甸甸落在戚粼心上，“可以告诉我原因吗？”
无关她空闲与否，戚粼坦白道：“我只是觉得没必要。”
陆崇羽问：“什么是有必要？”
没有人失态，仿佛这只是一次随性而值得深入的探讨。
对戚粼来说，她和陆崇羽已经分手了。理智上，情感上，约定俗成的一切定义上，都结束了。
爬过山，吃完饭，她在陆崇羽那里欠下的人情也已经得当偿还。
戚粼不欲再和他多作纠缠，只说：“我还有事，先走了。”她顿了顿，想到明天意味着什么，“生日快乐。”
陆崇羽神情有些意外，似乎没想到她还记得。
转身的瞬间，陆崇羽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把她拉了回来。
“戚粼。”
陆崇羽的手劲很大，戚粼来不及挣扎，在强烈而带有迷惑性的日光下，陆崇羽用晦暗不明的眼神看她，“如果你真的觉得没必要，就不要跟我说这种话。”
然后他松开手，像是费尽了心神，面上有难隐的倦色，克制住了进一步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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