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会进去的时候态度诚恳点，主要就是道歉，先让他家里人安心再说，”手里拎着一筐水果，负责人一边快步往前走一边叹气道，“唉，可千万别出啥事。”
“行，我知道了。”
街道办组织护工上门的初衷，就是为了照顾老年人的肠胃，这下可好，直接把人给照顾到医院来了，真是好心办了坏事了。
病房外，董卫国的二女儿董玉兰正坐在长椅上打电话。
她是半夜从外地赶回来的，手上还有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工作要处理，从她紧锁到能夹死苍蝇的眉头可以看出来，此时此刻的她的心情一定很不好，稍微来上一根火柴就能爆炸。
“……哎，好好，那我下午等你消息。”
看到王翠兰和负责人过来，董玉兰挂断了手里的电话，起身迎了过来。
而王翠兰和负责人也秉持着“诚心道歉”的原则，弯着腰加快了脚步。
“对不住，真是对不住。”
“对不住，真是对不住。”
当负责人和董玉兰握住手的一瞬间，几乎同时说出了这句话。
不止是道歉，两人在抬起头时完全就是在照镜子，看向彼此的眼神，都充满了诧异和不解。
“什，什么？”
负责人有点懵。
到底发生了什么？一大早给自己打电话质问那会，还恨不得把自己的头给拧下来呢，这才过去几个小时，就换了一副面孔啊。
董玉兰再次向她道歉说：“真是报一丝，早上打电话那会话说得太重了，对不起啊，主要那会太急了，担心老爷子会出了点啥事。”
病房的门是关着的，里面，董卫国的大儿子董勇刚把他从卫生间扶出来，一只手搀着他的手臂，另外一只手高举着那只滴流瓶。
“你说你@#￥％唉！#￥#￥％……”
比起天刚蒙蒙亮那会，董勇的态度也缓和了不少，虽然隔着一道门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但表情明显没了打电话时的疾言厉色。
推开门，负责人和王翠兰跟着董玉兰一起进来了。
“董大叔，您还好吧？”
“昨儿晚上到底是咋回事啊？好好的，咋还拉来医院了？”
董卫国嫌丢脸，没有说话，而是翻侧过身去看向了窗外的树枝。
拿出杯子给他又倒上一杯热水，董勇也觉得丢人。
“吃饱了撑的。”
负责人劝他说：“小董啊，有话好好说，别带情绪。”
“没带情绪，”董玉兰替他解释说，“我爸他就是吃饱了撑的。”
负责人：？？？
王翠兰：？？？
昨天剩的菜太多了，中午一顿、晚上一顿，两顿都没吃完，还剩下了最后一点。
这可是拿钱买来的，就这么扔掉多浪费啊，要是放到明天早上，怕是也会变质。
于是等王翠兰走后，为了不浪费粮食，董卫国就买了俩馒头又就着吃了一点，哪怕最后撑得实在吃不下了，他也不舍得丢掉，而是端到楼下去为院里那只怀了孕的流浪狗。
吃了馒头和菜后没怎么活动消食，晚上睡觉前又喝了一杯水，他的胃就这么被撑着了。
董勇和董玉兰赶到医院的时候还不信，不相信董卫国会这么缺心眼，为了不浪费粮食把自己撑得住进医院，结果反复问了医生和护士，得到的都是这个回答：吃饱了撑的。
“对不住，真是对不住，刚才打电话那会实在是太着急了。”
“没事没事，人没事就行。”
“麻烦你们一大早还跑来一趟，真是报一丝啊。”
“真不用客气，都是自己人。”
他们说话的时候，董卫国一直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窗户外面那几片被风吹动的叶子。
本来还说不想浪费呢，这下可好，全给吐出来了……
来到病床边，董玉兰温声地安慰他说：“没事儿爸，医生说了，打完针观察观察，没啥事就能出院了。”
“爸，好点没？”董勇也换了个语气，“想吃点啥喝点啥不？我去食堂给你买点。”
“这会应该还不能吃东西吧。”负责人说道。
“那等到中午再买吧。”
正说着，董勇口袋里的手机也响了，于是他一边往外面走一边说：“想吃啥提前跟咱说啊。”
嗡嗡，嗡嗡！
手机铃声好像会传染，董勇前脚刚出去，后脚董玉兰的手机也跟着响了。
“是啊，爸，你先好好躺一会啊，我出去接个电话先。”
等到他们都走后，王翠兰这才走过来，拿起了床头的那杯温水：“董叔，你看，孩子们多孝顺啊，一听你不得劲儿，全都回来看你了。”
董卫国扭头看了眼在外面打电话的儿女们，压低了声音向王翠兰问道：“你没把咱的秘密说出去吧？”
秘密？
王翠兰一下子就明白了他说的是什么。
“肯定啊，你也没说吧。”王翠兰反问他道。
“没说。”
说着，董卫国很是欣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真是组织值得信赖的好同志啊！”
王翠兰：？？？
听说董卫国半夜被送去了急诊，这一天，有不少人都来医院探望。
虽然护工那边传来的消息说是没啥大病，可说到底董卫国的年龄大了，都害怕他会落下什么毛病。
也是因为老年人对死亡的恐惧吧，所以即使是小病，他们也会格外注意。
“以后可不敢乱吃了，瞧瞧，吃出毛病了吧。”
“啥菜这么好吃啊，值得住你把自己吃进医院？”
“王翠兰，我记着她炒得菜一般啊。”
“可不咋的，肉吧，炒得就那样，一点滋味没有，有啥可吃的。”
“别说是王翠兰了，他们那些护工做的菜都是一个味。”
……
年龄大了住院正常，肠胃出毛病了也正常，但是能把自己吃撑的，还真是头一回见。
年龄上来以后，胃口不好才是正常的，能把自己吃撑？可真是个人才。
“爸，饭来了。”
董卫国正和院里的老友们一起看着电视里的新闻呢，董勇就拎着饭进屋了。
昨晚的饭吐了个干净，早上又没吃东西，所以上午十点多董卫国就饿了，吵吵着让他们去给自己买饭吃。
主要也是为了能让他们买到家禾小馆的饭，去得晚了可能就没有了。
一听饭来了，董卫国一下子就来了精神，可当他看到董勇手里的包装袋时，笑容倏地就僵在了脸上。
“你买的哪家的？”
董勇一边把里面的包装盒打开，一边说：“你说的家属院外面那家，叫家禾小馆的。”
放屁！扯犊子！
他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就不是家禾小馆家的塑料袋！
董卫国筷子都没接，就这么抬起头冷冷地盯着他：“嗯？还忽悠我呢？”
见董卫国识破了自己的谎，董勇这才解释说：“我瞧那家店还没开门呢，人就不老少，就给你换了一家。”
把那精致的饭盒打开，董勇像哄小孩子那样，装模作样地对着里面的小米粥深吸了一口气，“尝尝？小米海参粥，用砂锅炖出来的，这玩意儿最适合老年人养胃了。”
要说护工做的饭没味的话，那这种从大饭店里买来的养生粥更是淡出鸟儿了。
“我不想吃小米粥，我要吃炒菜。”
“有啊，炒菜也有。”
说着，董勇又拿出另外两只塑料盒，一只里面是炒青菜，一只里面是土豆炖鸡。
估计他还特地给饭店交代过，两道菜里都没什么油水，也没有放太多味道重的调味料，所以也就看起来挺不错而已，根本闻不到锅炒出来的香味。
“我要吃家禾小馆的炒菜。”董卫国强调道。
见董卫国这么坚持，董勇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眼角，“爸，咱别闹了行不？吃谁家不是吃啊？那一个几十平的小馆子，有啥可吃的？”
董勇从昨天晚上赶回来后，就一直守在董卫国身边，没办法去上班，他就只能靠打电话来处理工作。
折腾了一上午他已经很累了，面对董卫国的无理取闹，他的情绪已经临近崩溃的边缘，如果不是家属院的人还在，他早就生气了。
不止是董勇，董卫国也委屈：“那你先问我想吃啥的，我说想吃家禾小馆的炒菜，问了你又不给我买，那你是啥意思？”
见俩人要吵起来，大家纷纷帮忙劝架。
“好了好了，少说一句。”
“是啊，吃啥不是吃呢，想吃的话，咱出院了再吃嘛。”
“我瞧这小米粥也挺不错的，海参啊，贵着呢。”
见大家都在帮自己说话，董勇又继续说：“是吧，生病了就应该吃点好的，吃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对身体有什么好处？而且她家也不干净啊，那么小的店，又那么多人，忙得过来嘛。”
董勇今天确实去了家禾小馆，不过在门口看了一眼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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